那只暗金色竖瞳睁开的瞬间，正在半空中悬停的无人机猛地一晃。
滋滋——！
直播画面出现大片黑色横纹。
原本还剩下32%的电量，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一部分，眨眼间便跳到了19%。
叶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不是。”
“看你一眼而已，怎么还带收费的？”
直播间里面没人接他这句话。
三万多名观众正透过剧烈晃动的无人机镜头，看着那颗从山洪和浓雾中缓慢抬起的头颅。
巨大。
这是所有人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无人机距离那东西还有几十米，可镜头里面依旧装不下它的完整脑袋，只能看见覆盖着青黑色细鳞的部分额头，以及一只缓慢转动的暗金色眼睛。
头顶生着几道弯曲凸起。
不是鹿角。
也不像传说中真龙头顶那种完整分叉的龙角，更像是尚未彻底生长完成的骨质短角，颜色灰白，表面存在一道道被雷电或者岩石劈出来的焦黑裂纹。
大量浑浊山水沿着短角向下流淌。
两条湿漉漉的黑色长须垂在嘴边，一端消失在浓雾里面，另外一端则随着水流缓慢摆动。
只是其中一条长须。
便比整架无人机还长。
它没有张嘴。
也没有咆哮。
只是看着。
那只暗金色竖瞳最开始注视着悬浮在面前的无人机，几秒以后，瞳孔却一点点向旁边移动。
越过无人机。
越过暴雨。
最后朝向叶开所在的岩台。
【警告！】
【神话目标已注意到宿主。】
【神话目标正在确认见证来源。】
【当前接触距离过近。】
【请宿主注意安全。】
系统提示连续出现。
叶开抬起头。
隔着几十米浓雾，他根本看不清那只眼睛的具体变化，却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注视感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看整座岩台。
也不是看周围那些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动物。
是在看他。
或者更加准确一点儿。
是在看他手里的无人机控制器和直播手机。
“它是不是在看这边？”
张博同样察觉到了。
没人回答。
刘浩和许妍已经紧紧靠在岩壁旁边，其他几个人握着登山绳，连大气都不敢喘，老陈挡在受伤的老周前面，目光死死盯着山下。
整座岩台安静得只剩下暴雨声。
叶开看了一眼无人机剩余电量，迅速将操纵杆往后拉。
“先回来。”
不管这条蛟是在看无人机，还是已经发现了他们，设备能保住还是得尽量保住。
这玩意儿是系统新手礼包里面唯一能飞的东西。
续航虽然还不如奥特曼，其他功能却相当好用，要是真被蛟一口吞了，他以后上哪里再找一架？
无人机迅速拉高。
后撤。
镜头里面那颗庞大头颅一点点缩小。
眼看双方距离即将拉开，那条蛟的鼻孔附近突然涌出大片白气。
呼——！
不是正常生物呼吸产生的热气。
那团白气里面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刚刚离开蛟的身体便迅速扩散，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水雾洪流。
无人机瞬间被卷了进去。
“滴滴滴！”
控制器疯狂报警。
画面开始天旋地转。
天空。
山林。
逆流山洪。
青黑色鳞片……
所有东西在镜头里面飞快交替。
叶开双手快速推动操纵杆，尝试重新控制无人机，可操作指令刚刚发出去，就被异常气流和周围越来越强烈的干扰打乱。
“稳住啊！”
“这么贵的东西，别这个时候给我走马灯！”
直播间众人：“……”
“都要撞蛟脸上了，你关心的是无人机价格？”
“主播快把它拉回来！”
“画面失控了！”
“电量只剩下11%！”
无人机在水雾里面翻滚几圈，朝蛟身重重砸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撞击。
画面短暂变黑。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没了？”
“无人机撞坏了？”
“还有画面，没断！”
几秒以后。
夜视画面重新亮起。
镜头歪斜。
大半画面都被一片湿润的青黑色占据，只剩下左上角还能看见少量雨幕和不断后退的山林。
无人机没有掉进山洪。
也没有被蛟踩碎。
它卡在了两块鳞片之间。
左侧螺旋桨已经停止转动，右侧两枚螺旋桨还在不断空转，机身被鳞片边缘牢牢夹住，随着蛟身移动不断震动。
“……”
叶开看着控制器。
直播间看着叶开。
叶开又看了一眼画面。
“这算什么？”
“车载摄像头？”
“【山里灵活的狗】：不，这是蛟载摄像头！”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主播无人机成功搭上顺风车！”
“【资深老马户】：这东西居然还没有彻底坏？”
“【骨科圣手接骨折】：重点是它现在卡在蛟身上，咱们是不是可以跟着蛟一起走了？”
直播间的气氛短暂变得古怪。
三万多名观众原本还担心无人机彻底坠毁，结果现在，画面确实没有之前那么完整，却获得了一个正常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拍摄到的角度。
贴在蛟身上。
跟随走蛟一起向山顶移动。
别说普通户外主播。
就算是那些拥有顶级设备的专业纪录片团队，也不可能拍到这种画面。
无人机镜头距离鳞片不到十厘米。
所有观众都能清楚看见鳞片表面的纹路。
一道道黑色纹理从鳞片底部向外延伸，形状像山脉，也像河流，鳞片边缘并不光滑，上面存在大量被山石摩擦产生的划痕。
更深的位置，还有一些没有完全脱落的灰白色旧皮。
每当蛟身弯曲，鳞片便会缓慢张开。
大量山水顺着缝隙涌入。
下一次鳞片闭合，这些水流又会从另外一端被挤压出去，推动整条蛟继续向上移动。
无人机跟随身体起伏。
山林正在两侧不断后退。
粗壮树木被蛟身轻易压倒。
岩石从鳞片表面刮过，爆发出一连串低沉摩擦声。
沙——
咔嚓！
声音经过异常声纹采集器处理以后，清楚传进直播间。
像山体正在被缓慢撕开。
“它真的不是在爬。”
“你们看鳞片之间的水！”
“水在托着它！”
“走蛟，借山洪过脊，原来古时候书上的哪些夸张形容真就是字面意思啊！”
“这段画面如果保存下来，能不能直接拿去当纪录片？”
“纪录片？这踏马都能改写生物学了！”
叶开也在看。
无人机虽然卡在蛟背上，暂时无法继续控制，可依旧能够传回画面和声音。
系统的收录进度开始不断提升。
【获得近距离龙属鳞片影像。】
【获得走蛟水脉牵引影像。】
【获得大型蛟类移动声纹。】
【神话影像完整度：13%】
【神话影像完整度：21%】
【见证点正在持续结算。】
叶开眼睛越来越亮。
无人机还能不能回来，暂时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种近距离画面，换成钱都不知道能值多少。
一架无人机，换一次趴在蛟背上直播的机会。
不亏！
甚至血赚！
“家人们，刚才谁说主播无人机续航短的？”
叶开拿着控制器，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现在知道什么叫好钢用在刀刃上了吧，别人的无人机只能在天上飞，主播的无人机还能提供车内第一视角！”
直播间众人：“……”
神踏马车内第一视角！
那条蛟同意你把它划分到交通工具里面了吗？
……
山下临时指挥车内。
所有人都盯着无人机传回的近距离画面。
官方三架无人机全部在浓雾里面失去联系。
叶开这架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的小型无人机，不仅飞进了异常源最核心区域，现在甚至直接卡在走蛟身上，继续向外传输信号。
没有中断。
没有延迟。
只有电量数字还在不断下降。
9%。
8%。
7%……
负责无人机设备的几名技术人员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那么简单。
“这个距离，机体应该已经受到严重干扰了。”
“它靠什么传输信号？”
“不知道。”
“平台那边还能接收原始画面吗？”
“可以，而且码率没有明显下降。”
“这个直播信号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依旧没人能够解释。
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不断开合的青黑鳞片，脸色无比凝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关注无人机设备。
目光始终落在蛟身外侧那层不断流动的水幕上。
“它还没有完成过脊。”
“什么意思？”
“蛟类走水，需要借助足够庞大的水势，这条蛟原本应该沿河道或者山谷向低处移动，可鳌太线的水脉正在倒灌，它选择了相反方向。”
“向山顶？”
“不是山顶。”
男人抬头看向山体地图：“是龙脊。”
临时指挥车里面安静下来。
“让山上的人离水远一点。”
“我们联系不上他们。”
“发弹幕。”
“直播间人数太多，普通弹幕会被瞬间顶掉。”
男人看着画面，沉默两秒。
“联系平台，让他们置顶官方提醒。”
“快。”
工作人员立刻行动。
屏幕里的走蛟还在移动。
速度没有明显提高。
可它太大了。
哪怕只是一次缓慢摆动，庞大身体也能向前推进几十米。
地图上。
代表叶开等人位置的标记，与那条逆流山洪的距离正在快速缩短。
……
岩台。
老陈第一时间发现了水势变化。
“水又涨了！”
岩台下方，刚刚冲毁营地的浑浊水流正在不断扩大。
原本只是沿着山沟和低洼位置逆流而上。
随着蛟身接近，水流开始漫过两侧石坡，一些积水甚至被狂风卷起，变成大片横向移动的水幕。
“所有人抓住主绳！”
“背包固定好，不要站在岩台边缘！”
老陈扯着嗓子提醒。
张博迅速检查固定点。
刘浩将绳索从许妍腰间绕过，又把自己的安全扣和主绳连接在一起，另外几个人也纷纷靠向岩壁。
老周依旧躺在岩台最里面。
可他所在的位置距离边缘不算远，一旦水流真的冲上来，睡袋和防潮垫根本提供不了任何保护。
叶开把无人机控制器塞进口袋，转身走过去。
“又要走？”
老周勉强睁开眼睛。
“不是。”
叶开重新将人背起来：“给你换个豪华观景位置，离水近容易被泼一脸，影响客户体验。”
老周已经没有力气吐槽。
叶开背着他走到岩台最内侧，将人安置在一道天然石缝里面，又用剩下的绳索进行固定。
刚刚做完这一切。
轰——！
山下水流猛地抬高。
一道接近两米高的浑浊水浪，夹杂着断裂树枝和碎石，重重撞上岩台侧面。
整个岩台都在震动。
水花飞溅。
站在最外围的一名队员还没有反应过来，脚下便被突然漫上来的水流冲得一滑。
“啊！”
男人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岩台外面倒去。
腰间的安全绳瞬间绷紧。
固定绳索的金属扣与岩石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张博伸手想抓。
没抓住。
下一秒。
一只手从侧面探了过来，抓住男人背包肩带。
叶开双脚踩住岩石，手臂猛地向后一拉。
男人连同背包一起被拽回岩台。
砰！
一屁股坐进积水里面。
“我……”
男人脸色惨白，半天没说出话。
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看见岩台下面翻滚的山洪。
如果不是安全绳和叶开，掉下去以后根本不可能还有爬上来的机会。
“坐里面去。”
叶开松开手：“你要是喜欢玩水，等下山以后去游泳馆，别在这里挑战地狱难度。”
男人连滚带爬地向岩壁靠近。
“谢谢。”
“别谢，团体救援售后服务。”
叶开十分大气地摆摆手：“只要你们不继续触发单独收费项目，这点小事暂时都算在前面的嘉年华里面。”
众人：“……”
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时候听见叶开说收费，反而让人莫名安心。
至少他还有心情算钱，就说明情况应该还没有糟糕到完全无法处理。
“所有人把绳子抓紧！”
叶开看向山下：“那东西要从旁边过去了！”
蛟身已经靠近岩台。
最先出现的是雾。
大片灰白色浓雾被庞大身体推动，从山沟里面向两侧翻滚。
紧接着是水。
浑浊山洪沿蛟身逆流而上，形成一道比树林还高的水幕。
最后才是那条覆盖青黑色鳞片的身体。
它从距离岩台不到百米的位置缓慢经过。
近距离之下，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它到底有多大。
刚才隔着浓雾，躯体还只是像一条移动的山脊。
现在，每一片鳞片都能看得清楚。
裂痕。
青苔。
甚至还有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泥沙，填满鳞片之间的缝隙。
蛟身高高隆起。
最顶端的位置已经接近岩台高度。
众人只需要抬头，就能看见那层水幕贴着青黑鳞片向上流动。
没有人敢伸手。
也没有人产生靠近观察的念头。
那种庞大已经超越了普通生物能够带来的恐惧。
就像站在一栋正在移动的楼旁边。
它不需要攻击。
只要稍微偏离原本路线，就能将这里的一切压碎。
山坡上的动物趴得更低。
三头黑熊脑袋贴着地面。
几头羚牛前腿跪下。
野猪身体抖得无法站立。
就连那些藏在石缝里面的蛇虫，都蜷缩起来，没有一只敢继续移动。
蛟没有理会它们。
也没有理会岩台上的人。
庞大身体沿着山洪缓慢向前。
一段。
又一段。
最前面的身体已经进入更高处浓雾，后面的部分依旧没有完全出现。
“它不是冲我们来的。”
老陈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它只是在经过。”
叶开点头。
“所以别乱动。”
“拦在大货车前面，大货车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压了个人，更别说这个东西。”
这个比喻相当朴素。
却让所有人瞬间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走蛟没有主动攻击他们。
不是因为它温和。
而是因为它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人在它面前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停下。
轰隆……
蛟身又一次起伏。
庞大躯体擦过岩台下方一片凸起的石壁。
咔嚓！
石壁当场裂开。
无数碎石被挤进山洪。
紧接着，一道远比之前尖锐的摩擦声响彻整片山坡。
刺啦——！
无人机镜头剧烈震动。
卡住机身的两块鳞片同时向外张开。
其中一块鳞片表面本就存在几道旧裂痕，此刻被山石从下方刮过，裂痕迅速向根部延伸。
一道。
两道。
越来越多裂纹爬满鳞片。
暗红色液体从鳞片根部渗出，刚刚出现，便被周围逆流山水冲散。
蛟身明显震动一下。
山洪瞬间翻涌。
无人机从鳞片缝隙里面被甩了出去。
直播画面再次天旋地转。
电量只剩下3%。
叶开尝试调整方向。
其中两枚螺旋桨已经无法工作，无人机只能歪歪斜斜地滑向岩台下方。
在坠落的最后几秒，镜头拍到那块布满裂痕的巨大鳞片彻底从蛟身脱离。
啪！
鳞片砸进山洪。
溅起大片浑浊水花。
它没有立刻被冲走，而是被两块凸起岩石卡住，斜斜插在距离岩台二三十米的位置。
青黑色表面在闪电下泛着冰冷暗光。
半扇门板大小。
边缘锋利。
根部还残留着少量暗红血迹。
无人机紧随其后，重重摔进鳞片旁边的浅水区域。
直播画面黑了一瞬。
随后重新亮起。
镜头斜着对准那块刚刚脱落的蛟鳞。
电量剩余1%。
画面还在。
系统提示已经出现在叶开眼前。
【检测到蛟类神话残留产物。】
【目标：新鲜脱落蛟鳞。】
【目标完整度：86%】
【目标内部残留少量龙属血液及水脉气息。】
【收集该物品，可完成有效见证标准二。】
【三项有效见证标准全部完成后，将触发新手任务超额结算。】
叶开盯着那块蛟鳞。
眼神越来越清澈。
影像拍到了。
直播间真实见证人数突破一万人。
现在只差这一块鳞片。
只要拿回来，三项标准全部完成。
不是基础奖励。
是超额结算！
系统提示还没有结束。
【警告：目标位于逆流山洪区域。】
【警告：走蛟尚未完成过脊。】
【警告：请勿靠近逆流山洪。】
【建议宿主放弃收集。】
叶开：“……”
想让他完成任务的是系统。
让他放弃的也是系统。
像极了工地上的甲方。
一边让他赶工。
一边要求绝对安全。
最后出了问题，责任还得施工方自己承担。
呵。
熟悉的味道。
蛟身还在从岩台下方经过。
那块鳞片距离水流最汹涌的位置有一段距离，周围存在几处可以落脚的凸起岩石，只要计算好路线，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更何况无人机也掉在那里。
一块蛟鳞。
一架无人机。
四舍五入就是两个快递。
直播间观众同样看见了系统镜头里的蛟鳞。
“掉东西了！”
“好像是一块鳞片！”
“这么大？”
“无人机也掉在旁边了！”
“主播别下去，水流太急了！”
“山下官方置顶提醒了，让你立刻远离水流，禁止靠近走蛟路线！”
“【资深老马户】：千万别捡！东西再珍贵也没有命重要！”
“【骨科圣手接骨折】：那块鳞片边缘看着和刀一样，水流再一冲，你靠近以后躲都没地方躲！”
叶开看着弹幕。
又看了看山洪中的蛟鳞。
最后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老陈心里面猛地升起一种不祥预感。
“你想干什么？”
叶开拿起剩余的登山绳，开始往自己腰间固定。
“没什么。”
“主播下去取个快递。”
众人：“？？？”
直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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