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
走出皇城的冯保依旧很谨慎，坐着一顶小轿子直奔私宅，一路上不断地挑开帘子观察。
路上偶尔碰到巡城的锦衣卫，他不自觉的精神紧绷。
好在这些锦衣卫并没有关注他。
果子市街的地段不错，就在海子北边一点的胡同。
要说冯保是会享受的，这宅子临近海子，风景好，地段也够繁华，想来没少花钱。
一路无险来到私宅，冯保让人抬着轿子绕到后门。
下轿之前再度左右观察一遍，这才放心的走了进去。
“叔！”
冯季昌老远看到他，扑通一声跪倒。
冯保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连忙上前安抚，“不用怕，没事了，没事了。”
“快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大碍。”
怎料冯季昌死活不愿意起身，反倒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
“叔，我对不住您。”
冯保并未理解他这话的含义，还在好心劝道：“傻孩子说的什么话，不怪你，要怪就怪那林琅太卑鄙……”
话还没说完，
就见四周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面露戏谑的林琅。
“翊，翊安侯。”
冯保一个哆嗦，嘴唇颤抖着道：“你，你别乱来啊。”
“我可是找太后娘娘请过假的，我要是出点儿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林琅看着他的蟒袍笑道：“准备的挺齐全啊。”
冯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瞬间又多了几分信心。
自己穿着蟒袍怕啥啊！
“翊安侯，今日之事是我之过。”
“这样，您给太后娘娘个面子，饶过季昌，往后我保证下不为例！”
林琅呵呵一笑，太后的面子他当然得给。
就凭这件蟒袍，满京城还真没几个人敢碰冯保一根手指头。
不过，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
“潞王！”
朱翊钧狞笑着走了出来，“冯保，还记得那日偏殿之仇吗？”
冯保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殿，殿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啪！
朱翊鏐反手一巴掌，“说你大爷，本王赏你个嘴巴子！”
“你们几个，去把他的蟒袍给我扒了！”
校尉们看向林琅，见自家千户点头应允后，迅速冲上前把那身蟒袍扒了下来。
冯保疯狂求饶，“殿下别冲动，殿下，殿下您别过来。”
回应他的只有朱翊鏐的拳头，以及嘴里的喝骂。
“你个狗东西，还敢做局坑我！”
“丫不是狂吗！”
“不是仗着母后撑腰给我甩脸子吗！”
“今天我就叫你知道潞王爷有几只眼！”
“……”
冯保是天家家奴，他这个义亲当然没资格替太后管教。
但朱翊鏐可是主人家的孩子，揍你个太监还不是玩一样。
林琅抱着胳膊笑眯眯的观战。
“别打脸，打坏了叫太后看见就不好了。”
“而且明天还有朝会呢，鼻青脸肿的有损陛下脸面。”
“对，就照着身上踹！”
“往死里踹就行，不用怕，李时珍在外面等着呢。”
朱翊鏐在归耕所待了一年，身上真有膀子力气。
虽然他没机会揍林琅，但能打小本本排名第二的冯保一顿，还是非常痛快的。
在发泄过后，冯保已经躺在地上哎呦呦哼个不停。
眼看着再打下去可能真要出事，林琅上前拉开了红眼的朱翊鏐。
“差不多行了，司礼监还得靠人家撑着呢。”
朱翊鏐顺便又给了一脚，随后看向林琅道：“人我帮你打了，记得答应我的事。”
“什么事？”林琅茫然。
朱翊鏐：“去归耕所啊！”
林琅：“哦，这事以后再说吧，我这几天有点忙。”
朱翊鏐一顿，怒吼道：“你敢骗我！”
林琅无辜道：“我骗你干嘛，主要是真的忙，不信你回宫问问太后。”
朱翊鏐深知自己去问绝对讨不到好，只得压下怒意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去？”
林琅掰着手指头算道：“眼下还要忙天津卫，天津卫忙完就该结婚了。”
“总不能刚结婚就去种地吧？”
“好歹让我过个蜜月，然后还得张罗下南洋西洋，又得忙几个月。”
“忙完出海，日本第二次朝贡也该开始了，还有辽东商税试点结束，得往全国普及。”
“嗯……殿下先等个三年五载再说。”
话到这里，朱翊鏐小脸涨得通红。
“林琅！”
“你又欺我！”
意识到自己上当的小潞王，又狠狠踹了冯保一脚，愤愤离去。
林琅无奈道：“怎能说是欺负人呢，我说的是实话嘛。”
说着，他低头看向满身脚印的冯保，笑眯眯的上前想把老头扶了起来。
“冯公，您没事吧？”
冯保条件反射的往后出溜两步，连连摇头，“我没事。”
林琅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帮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笑道：“没事就好，今儿算是看在婶娘的面子上给您个小教训。”
“您要是真不想安稳退下来，我还有的是手段。”
“冯公大可以试试看。”
原本按照林琅的计划，是打算一路把孙暹捧到掌印的位子。
然后魏忠贤做替补，逐渐掌握司礼监的大小事宜。
待到孙暹年事已高，魏忠贤接班。
如此可保内廷三五十年不会出现什么乱子。
只不过，
那次冯保的服软，以及李太后的不忍让他收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
毕竟冯保经营了数十年，许多事的确要比孙暹办的利索。
可谁知道这家伙想不开，非得搞点幺蛾子。
这要是不给点教训，那他林琅还混个屁啊。
“我明白。”
冯保默默点点头，“多谢翊安侯手下留情。”
“明白就好。”林琅灿烂笑道：“您换身衣裳，咱们去海子喝两杯。”
“记得多带点儿钱。”
……
今晚注定没有那么安分。
临淮侯府里，原本李言恭打算去找林琅表示一下心意的。
结果几位族老得知了他要出任总兵的消息炸了毛。
一群老头非逼着李言恭再进宫，请命辞去总兵一职。
如若不然，就要撞死在祠堂里。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临淮侯一支是歧阳王最后的余晖，绝不能葬送在李言恭手里。
李言恭也不惯着这些胆小谨慎的族老。
他豁出去性命争取来机会，怎能就这样白白浪费。
当场命人准备棺材，撞死一个他埋一个。
僵持两个时辰后，见李言恭态度坚决，族老们终究是退让了。
他们并没有李言恭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何谈以死明志。
而这次争锋，也让李言恭彻底拿到了临淮侯府的话语权。
往后行事不再需要受到族老的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