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李言恭侃侃而谈了一盏茶的时间。
这些不是他这几天想到的。
提前两个月去天津卫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琢磨着海防事宜。
自从和日本勘合贸易，约定将贸易港口从登州改为天津卫开始，有点政治头脑的都能猜到朝廷下一步必然会加大天津卫管束力度。
只是对多数人来说，天津卫的改革无关痛痒。
“臣暂时想到的只有这些。”
李言恭说罢，再度躬身行礼。
朱翊钧和林琅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出人意料！
姑且不知真正去了天津卫会怎么样，就凭这御倭策论，已经能让人心里踏实不少。
朱翊钧冲着李言恭努努嘴，表示很是满意。
林琅则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君臣俩达成默契后，朱翊钧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哈哈哈。”
“李卿此言叫朕耳目一新。”
朱翊钧热情的抓着李言恭的手，“当年高祖皇帝幸得歧阳王，朕有临淮侯，心中甚喜啊！”
李言恭受宠若惊，匆忙道：“臣万不敢当。”
“李卿不必过谦，抬头叫朕看看。”朱翊钧笑道。
李言恭这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眼睛很自觉的低垂，不敢直视。
其实他这才是正经的臣子见皇帝的礼数。
朱翊钧笑容一僵，模样倒是挺好，就是鼻翼两旁的窝里卡了粉。
不过，
这不重要！
“朕曾瞻仰歧阳王风采，李卿果真有几分祖上英姿。”
“昔年歧阳王受命浙江行省平章事，总制严、衢、信、处、诸全军政，是我大明开国之初的东线屏障。”
“后担大都督府左都督，主持全国卫所。”
“今，朕有心复高祖之雄。”
“不知李卿可有继歧阳王之意？”
这话说出来，李言恭浑身都在打哆嗦。
什么叫皇帝想成为高祖朱元璋？
什么叫问我想不想当李文忠？
我李言恭能和李文忠比吗？
明初的李文忠权力达到顶峰，统帅方面仅次徐达。
非战时，那是皇权之下第一君臣，徐达也要暂避锋芒。
李文忠巅峰时期总中书省、大都督府（明初还没拆成五军都督府）、御史台、兼领国子监监事。
所掌权力覆盖行政、军事、纪检。
最后那个国子监监事看起来不起眼，却是凌驾于国子监祭酒之上。
明初的国子监里塞满了公侯子弟，这些人是真正的勋二代，大多都跟着老一辈上过战场，文官祭酒根本压不住。
李文忠的这个监事意味着统领所有勋贵，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比起现在的徐文壁，张溶，那时的歧阳王是真正意义上的百勋之首。
“臣——”
李言恭抽出双手，扑通拜倒在地，一字一句道：“臣，万死莫辞！”
朱翊钧将他扶起，扶着他的乌纱笑道：“朕可不是要你去死的。”
“而今朝中虽有贤良诸多，能让朕放心的却是少有。”
“眼下朕欲设立总领天津海防总兵官，希望李卿别叫朕失望。”
到底还是来了！
李言恭呼吸急促，脸色涨红，激动的好似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瞒着家里偷偷去教坊司。
他只用了一句话表明决心。
“天津有失，臣愿伏诛！”
朱翊钧缓缓点头，如释重负笑道：“此番朕再命定国公之子，徐廷辅为帐下副官，协领海防军务。”
“希望能帮到李卿。”
闻言，
李言恭心中猛地一松。
定国公是后军都督府掌府事，掌大宁都司、万全都司、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
北直隶蓟州、永平、山海、遵化、密云、涿鹿、天津卫等直隶卫所。
上述所有武官档案，世袭，升转，俸禄，屯田，军册都归徐文壁调统。
可以说，徐文壁手里握着大半个北方军户的人事调动。
操练水师，整肃军纪不难。
难的是怎么让底下人配合，整肃两个字意味着要出血。
徐大公子随行，代表着徐文壁的态度。
那些将官就算不给他李言恭的面子，至少得给徐廷辅几分薄面。
否则徐文壁动动手指头对那些地方世袭将官就是灭顶之灾。
“多谢陛下厚待！”
李言恭再度拜倒，这一跪是真的心服口服。
不光派自己出任总兵，更是提前把路铺好，方便以后行事。
这种皇帝怎能不竭力效忠？
朱翊钧点点头，“李卿准备准备，把神机营的担子交出去，等张先生病愈复职，你便准备走马上任。”
“臣领旨谢恩。”
李言恭叩首后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终于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春秋鼎盛！
英明神武！
大明之幸啊！
待他退出暖阁后，朱翊钧微微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糖豆丢到嘴里。
他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
平时对糖没什么瘾，只要一有正事，嘴里不嚼两口总觉得差点什么。
“这个临淮侯是可用之才！”
“有胆气，有野心，有头脑，比起那些暮气沉沉的武官好的多。”
“大哥推荐的人，果然靠谱。”
朱翊钧赞不绝口。
年轻人，就是喜欢激进的势力。
“那是自然。”
林琅笑道：“敢把侯府身家押上去的主，哪有什么庸才。”
朱翊钧摸出几颗糖豆递给他，笑道：“那回头大哥去张先生那一趟，把这事和他提一嘴？”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点将，还是独立裁断，心里多少有点不踏实。
下意识的想要听听张居正的看法。
“找他干什么。”
林琅接过糖豆一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陛下慧眼如炬，哪轮得到他张居正指手画脚。”
朱翊钧不好意思道：“嘿嘿，我不是想着，万一要是李言恭把事办砸了，也好归咎给别人嘛。”
“省的日后有人骂我识人不明。”
林琅：……
好家伙。
有长进了啊。
“那行，等晚点我再跑一趟大学士府。”
“大哥辛苦！”
朱翊钧嬉皮笑脸的又塞了把糖豆，“那顺带着替我想想，派谁去天津盯着点？”
林琅稍作思索，“魏忠贤自从过年回来歇到现在，也该动弹动弹了。”
朱翊钧对他的引荐没有半分迟疑，“就他了！”
“还有……”
林琅想了想，眯起眼睛道：“再试试能不能把从宗卫司抽一班人手，派往天津卫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