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一改往日文风。
开篇字句不离主上。
戚继光捏着信纸若有所思，这封信说是私信，却更像是给二人划下一道界限。
后半段说的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是老生常谈的话了。
从整肃九边开始张居正就挂在嘴边，包括那些叮嘱同样没有什么意义。
重点还是前面的半段，咱们都是臣子，看似是我帮你，实际上是皇帝在背后拍板。
又或者说，这是张居正给他的一道保护伞。
倘若来日被人弹劾，拿出这封信就是洗脱攀附张居正的证据。
“元辅近来可好？”
戚继光默默收起信纸，珍重的贴身放好。
林琅：“挺好，就是痔疮犯了，请了几天病假。”
戚继光嗯了一声，双眼放空盯着桌案安静不语。
林琅挠了挠下巴，问道：“那个，开头那个不谷是什么意思？我老丈人的外号吗？”
这个问题难了他两天。
偏偏张居正小家子气，根本不解释。
这种私信又不敢给别人看。
“不谷啊……”
戚继光回过神，意味深长道：“不谷为上古诸侯的谦称，早为不榖，尔雅说榖为善，不榖便是不善。”
“等同于寡德，孤德之人，春秋诸侯多自谓孤、寡、不谷。”
卧槽！
林琅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不谷之人，就是寡人？！
老张真敢对外自称摄政王啊！
你这么搞，李太后不防着你就怪了啊。
也怪不得李太后对冯保和张四维百般纵容，这俩人是唯一能稍微牵制张居正的人。
倘若没有反张党在朝廷里搅和，那这大明朝可真就姓张的一人说了算的！
“不必大惊小怪。”
戚继光看出他的震撼，呵呵笑道：“太岳常说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若他只是首辅，底下人自是不惧。”
“这般自称，不过是说与外人听来罢了。”
“或者说是扯虎皮做大衣。”
林琅听得新鲜，急忙问道：“什么意思？”
戚继光给自己倒了杯酒，浅尝一口笑道：“百官诸僚怕的不是元辅，元辅说到底也只是大学士，是人臣。”
“怕的是这位元辅权倾朝野，一言可定人生死！”
“这些年来，类似的书信修往各大督抚，总兵手中，太后皇帝早有耳闻。”
“然，太后视若无睹，甚至在元辅归乡葬父时，仪仗逾制……堪比帝王。”
万历六年的归乡葬父，是开启张居正霸权的中转点。
所到之处，戚家军持鸟铳护送，地方官郊迎跪拜，藩王破格接待。
藩臬跪拜，舆服拟于乘舆。
在此之前新法推进困难，地方阻碍重重。
弹劾的折子如雪花般飞向紫禁城，但都被李太后默许留中不发。
从荆州返回京城后，朝廷突然下令要清丈全国田亩，地方上虽有怨言，却不敢有人忤逆。
万历七年、万历八年，两年时间，全国田亩相继清丈完毕。
一条鞭法彻底落地！
张居正那句不谷的自称，说白了就是给自己加一层身份。
我不光是首辅，更是摄政王。
这种字眼也只有通往督抚和总兵之间的书信才会出现。
其目的不外乎是震慑。
对于李太后来说，她需要有个人帮着将积弊多年的大明重新拉上正轨。
更需要张居正背负全天下的骂名，以防占据大义。
很显然，现在这两点都做到了。
只不过现在一条鞭法真的落地，她反而心里开始不踏实了，想要试图削弱张居正的力量。
“贤侄，别看你岳父文文弱弱，心狠着呢。”
戚继光意味深长道：“他要的是留下名臣功业，入祀孔庙，比肩伊尹，周公。”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就拿倭银来说，为了这笔银子，他做的事你根本想象不到。”
林琅愕然看向戚继光，“不就是挑唆内乱吗？”
戚继光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黄酒，沉声道：“正月里，福建巡抚派人入琉球，以驱逐倭商为由，诛倭商倭人一千余口，上奏朝廷仅为一十三人。”
“此外，东海总督张佳胤伪造敕命五道，派人出使日本诸部。”
“另以济州府上下物资，私下里转运诸部。”
伪造五道敕命？！
林琅猛地瞪大眼睛，诛杀倭商其实在预料之中。
可张居正什么时候让人伪造的敕命啊！
五道敕命，加上毛利就是六道。
织田势大的原因在于拥有天皇正统，现在又多了六个正统，加上天皇就是七国争霸。
这是要彻底把日本搞分裂啊。
只是这么做的代价很大，一旦伪敕泄露，光是私造王言四个字就够张居正喝一壶的。
不过，新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谤誉一身，万难皆揽！”
戚继光眼底带着几分仰慕，轻声道：“数十年初心不改，你那岳父才是真豪杰。”
“麾下效力，真乃戚某之幸也。”
“是啊。”林琅点点头深表赞同。
老张陆陆续续教了许多学问，可他至今记得最清的还是那句不负初心乃为上。
尽管这些年下来老张没了少年意气风发的风骨，但他仍能记得年少时立下匡扶社稷的誓言，这一点真的很难得。
人格魅力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迷人。
戚继光笑道：“好了，回去歇歇吧，晚些随我去巡视三卫。”
“别急。”
林琅调整了一下状态，“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伯父。”
“哦？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戚继光呵呵笑道，很显然他已经提前开始适应岳父的身份。
林琅对外喊道：“陈大海，把东西拿来。”
话音落下，
陈大海捧着布筒走了进来，交给林琅后自觉的转身离去。
戚继光眼前一亮，“字画？莫非是元辅的手笔？”
听他三句话不离元辅，林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活该皇帝对你不放心啊。
“陛下口谕。”
闻言，
戚继光虎躯一震，急忙起身整理衣冠叩拜。
“臣，戚继光恭听圣训！”
林琅手捧布筒朗声道：“戚爱卿，朕就一句话，千万保重身体。”
戚继光等了一下，没听到后文，抬头一脸懵逼，“没了？”
“没了。”
林琅将布筒递到他的手里，笑道：“还行，也让我过了把传口谕的瘾。”
戚继光接过布筒起身，小心翼翼的抽出画卷展开。
千里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