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戚帅，前方关口堵塞。”
听得麾下奏报，戚继光从船舱走了出来，看着前面望不到的头的船舶暗暗皱眉。
“罢了，传令登岸步行。”
一声令下，满载南兵的船舶靠边，相继跳上岸。
此次来天津卫，戚继光只带了几百人，为的是给练兵起到榜样。
在船上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上岸，立马就能看出戚家军的不同。
数百人身披棉甲，持铳跨刀，排成数队脚步整整齐齐。
光是卖相就比散漫的丘八看的舒服。
偶有反应慢的百姓来不及避让，也只是最前头的南兵轻喊示意避让。
“戚帅。”
郭造卿指着前头的几艘鲜艳的花船笑道：“自打来了北地，可是有多年没看到这种船了。”
戚继光抬头看去微微一愣。
运河跑花船？
这是哪来的杨广？
但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淡然说了一句荒唐。
“是够荒唐的。”
郭造卿笑道：“不过也挺有趣，乘舟渡运河，一路南上览尽南北风情，不失为人间兴事。”
戚继光却不是个懂风情的人，淡然道：“此人一看就是从北京城里出来的，最好别落到我手里，否则我定要亲自敲打磨砺。”
郭造卿闻言大笑。
戚继光不喜欢城里人是出了名的。
在浙江募兵的第一标准就是乡野老实人，不可用城市游滑之人。
富家浮浪子弟吃不得苦、爱耍花法、畏敌，是戚家军坚决不要的兵。
到了蓟镇以后，卫所里到处都是养尊处优的武官子弟，戚继光又没办法开除，只能强逼着这些子弟操练。
对于大明来说，戚继光是镇守北关的大帅，在勋贵武官眼里却是分外让人讨厌。
走着走着，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一南兵跑回来抱拳道：“戚帅，前方有锦衣卫拦路，说他家千户正在问罪，暂不通行。”
“又不让走了？”
戚继光愣了一下，看了看花船，又看了看前面横在路中的人群，忽然笑了出来。
“听闻北镇抚司风纪转变，看来不虚。”
“应是锦衣卫得知有人乘花舟干扰运河，特来惩治。”
戚继光扭头吩咐道：“既是锦衣卫办案，咱们先暂时等等，勿要起了冲突。”
南兵得令后分列道路两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戚继光倒是来了兴致，带着郭造卿走上前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还没等靠近，就听见人群中响起掷地有声的训斥。
“做官不能只看政绩，也要对得起百姓喊你的那声父母官！”
好！
戚继光闻声面露喜色，到底是锦衣卫，这觉悟就是高。
他背着手想看看这位千户是何方神圣，奈何身高有点不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在外面转悠。
“是是是，下官记住了。”
“行，你的事说完了，说我的罪吧。”
林琅仰着身子，面无表情道：“那个小头头是我杀的，什么罪过我一人承担。”
“该是什么罪就是罪，是抄家还是流放我认了，夷三族也没意见。”
赖庭桧听着打了个哆嗦。
夷三族？
你这三族都扯到太后身上去了。
还不等他要开口，周围的锦衣卫就已经面露不善，大有赖庭桧一句说不对就动手的意思。
他不敢犹豫，急忙道：“喇虎猖獗，冲撞钦差大驾，本就罪无可恕。”
“翊安伯仗义出手为民除害，是我等表率。”
“下官一定上表朝廷，为翊安伯请功嘉奖。”
林琅瞥了他一眼，“真心话？”
赖庭桧：“语出至诚！”
林琅：“不委屈吧？”
赖庭桧：“绝不委屈！”
林琅这才点点头，露出笑容，“嘉奖就不必了，我这人不喜虚名，只要你把天津卫治好，便是对得起朝廷和陛下。”
“是是是。”
赖庭桧再擦了把冷汗，长舒一口气，“翊安伯心念家国，淡泊名利，下官钦佩至极！”
“但是下官有一良言相劝，还请翊安伯谏纳。”
哦？
林琅笑道：“说说看。”
赖庭桧弓起的腰瞬间挺直，凝重道：“嘉奖不能不要。”
“翊安伯不喜名利，是以道德高尚，然世界之大，并非人人都如您这般高风亮节。”
“更多的人做官做事是为了留一道虚名，今后再行义士之举，受嘉奖时便成了不比翊安伯高尚。”
“此事《吕氏春秋》早有记载，行善行义当有善果，方为正途。”
林琅没太懂什么春秋，不过意思大概明白了。
他看向赖庭桧哈哈笑道：“都说忠言逆耳，我看这忠言也不难听嘛。”
“行，就照你说的办！”
众人齐声发笑，方才的压抑气氛逐渐消失。
人群外的戚继光面露古怪之色。
翊安伯？
这不是此前张居正在信里提的那个女婿吗？
蓟镇现在所用的警报器，据说便是出自这人之手。
要说戚继光对林琅印象不错。
光是出身贫寒就让他很满意，再加上是张居正的女婿，以及藕煤。
南兵怕冷，每年取暖要比北方人花销更大。
光今年从安民煤铺送到蓟镇的煤炭，就使得卫所取暖开支大减。
在戚继光看来，这就是个办实事，不浮躁的老实巴交孩子。
而这会儿听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这人怎么好像喜欢听奉承话呢？
那既然碰见了，怎么都要见上一见的。
戚继光拍了拍前头的锦衣卫肩膀，“让一下。”
那锦衣卫回头看了他一眼，“让什么让，没看见我家千户办案……”
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因为锦衣卫看到了戚继光胸前的补子。
狮子！
武将中一二品才有的袍补！
话是拦路虎，衣服是渗人的毛。
光这一块补子就让锦衣卫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急忙让开。
戚继光笑着点点头，迈步走进人群，也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翊安伯。
搭着二郎腿歪坐在椅子上，身穿锦衣，腰悬玉佩，笑的正是畅快，脸上隐隐还有脂粉。
身后站着的一众校尉，如同狗腿子跟着大笑。
戚继光笑容凝固，他觉得自己是大抵没睡醒。
这就是张居正号称后继有人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