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其他的明日再细说吧，林琅，送送你叔父。”
张居正强作镇定，只是额头有些冒汗。
“太岳？”张学颜看出了不对劲。
张居正一只手按着桌子，一手轻摆故作平静道：“只是身体有些不适。”
张学颜猜到了什么，有心问两句又不好意思开口。
大明朝二百年，还从未有哪位臣子能似江陵太岳这般风光无限。
要说也是造化弄人，最体面的人，害了最不体面的病。
哪怕是党敌也大多抱有惋惜之心，从搬到高拱到夺情，再到拆毁天下书院，骂张居正的人很多，但从没人在隐疾上做文章。
也很少有人在私下里以此嘲笑。
无他，
大家都是体面人，默认给彼此留一丝尊严。
要是以此羞辱，那是真的不死不休。
再冷静的人也受不了将隐疾公然置于阳光之下。
就连头号黑子王世贞，也是等到张居正死后，看到皇帝开始清算党羽后才敢拿痔疮说事。
而且谣言的重心是长期服用春药，导致热病往下走，久而久之酿出痔病。
不过，
到了清修明史的时候，张廷玉等人并不采用这套说辞，反倒大骂王世贞因恨生怨，是个卑鄙的小人。
反而是大赞张居正受托孤辅政，抗下非议。
功在社稷，日久论定，人益追思。
“不用送了，贤侄快些扶你岳父回去歇着。”
张学颜暗自惋惜一句，拱手快步离去。
林琅象征性的送出膳房，赶忙回来扶着张居正慢慢挪回寝室。
与此同时，
得知消息的张敬修等人匆忙叫着大夫前来问诊。
就连已经躺下的张老夫人也披着外套赶了过来。
好在病情不算严重，只是饮酒过量导致积热过盛。
但需要静养几日，以免继续恶化。
张居正尴尬地写下一道乞休沐，请皇帝准许休息几天。
首辅说到底也是打工仔。
见儿子没事，张老夫人气得够呛。
“白圭啊白圭！”
“叫娘拿你啷个好？早先跟你说过，叫你莫贪酒。”
“你倒好，去年才缓过劲来，今日又跟那一帮狐朋狗友在家里瞎吃瞎灌！”
“你都一把年纪哒，就不能让娘少操点心么……”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张居正趴在床上连连道歉，一扭脸看见林琅扒在门口鬼鬼祟祟偷听。
羞恼之下，张居正怒喝道：“滚呐！”
林琅笑容凝固，哼哼唧唧缩回脑袋。
张老夫人不愿意了，指着张居正的鼻子痛骂：“你莫要拿林琅耍威风，他可比你叫人放心。”
“我就受不得你这德行，有脾气去外头找那些酒肉朋友耍撒，你看看你哪有当长辈的样子！”
“快给人家赔个不是。”
张居正本就疼的厉害，听到这话两眼发黑，“我，我还得给他赔不是？”
张老夫人不依不饶道：“不该吗？你别以为娘什么都不知道。”
“你早先都把威风耍到皇帝面前了，要不是我那孙女婿帮你说好话，皇帝能轻饶了你？”
张居正当然能察觉出来朱翊钧对他的态度转变。
可是……
自己都把闺女许给林琅了啊。
而且是在林琅还是百户的时候，元辅的女儿嫁百户，他自问做的不差。
后面的回报不是他林琅该做的吗？
可看着老娘怒气冲冲的脸，他只好把语气软了下来。
“儿知道了，他现在已经走了，等过后再寻机会说吧。”
“我在呢。”林琅悄悄伸出脑袋。
……
翌日。
“张先生又病了？”
朱翊钧先是一喜，随后又有些不安，“严重吗？”
林琅听得他话里的关心，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是努力没有白费。
小万历终于意识到了老师的重要性。
其实林琅这段时间也想过所谓的清算。
除了朱翊钧想立威，白眼狼以外，张居正其实也要背负一部分责任。
活着的时候一个人包揽大事小情，告诉朱翊钧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能当个好皇帝。
朱翊钧信了，尽管课业负重，张居正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但他都忍了下来。
可张居正突然之间撒手人寰，雄心壮志的朱翊钧以为熬到了自己大展拳脚的时机。
这时他才发现老师骗了自己，涉世未深的他近乎赤裸的站在百官面前，活像一个笑话。
于是，
朱翊钧像是疯了一样展开报复。
现在情况好了起来，朱翊钧在这一年逐渐亲政的过程中，明白了老师的不易。
尽管嘴上不说，他心里却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似乎并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不算严重。”
林琅笑道：“就是听说一次性拉回来二百多万两银子，高兴的喝了几杯。”
“陛下也知道，他那个毛病需要戒酒戒辛辣，这一喝就把自己喝趴了。”
朱翊钧闻言放下心来，“那我要不要去看看？”
林琅笑道：“你去一趟，他又得爬起来迎，走了还得送，别折腾他了。”
朱翊钧想了想觉得是这么道理，点点头道：“那就不去了，回头我准备点东西，大哥帮我捎过去。”
林琅大喜。
又能吃回扣了！
他急忙道：“陛下仁厚，元辅定然是感激涕零。”
朱翊钧笑道：“顺便转告一下张先生，这次就别写什么乞休疏了，三辞三让怪麻烦的。”
林琅深以为然。
张居正哪舍得这个节骨眼辞职。
朱翊钧又不可能放他走，跳过这种虚伪的流程很有必要。
“对了。”
朱翊钧记起一件事，“去年工部研究的叫什么青霉的药，成了吗？能不能给张先生用用试试。”
“应该还不行，再等等看吧。”
林琅微微摇头，“不过，可以让李时珍他们……对啊！”
“可以用活人试试啊！”
正巧李成梁刚送来几个女真人进京，据说是滋扰马市秩序，趁乱哄抢官盐。
有没有痔疮不要紧，小刀剌屁股开开眼儿。
提前试试手术流程，试完再解剖，尽量做到物尽其用！
朱翊钧脑子里有画面了，神色不太自然道：“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走，陪我去德妃那转转，昨天她还念叨着想大哥了呢。”
林琅指着桌案上的奏折道：“这个时辰该处理折子吧？”
“没事，反正张先生这几天不来。”
朱翊钧满不在乎道：“赶在他复朝之前办完就是了。”
说着，将奏折往前一推，拍拍屁股走人。
林琅看的眼睛圆瞪。
你能当个好皇帝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