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大雾刚散开,云洲府城北门的大街上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街两旁的茶楼、布庄和酒肆门口,到处都是探头探脑的商贩和闲汉。
这几天城里早就传疯了,说苏家大房半路遇上黑风峡的马匪,连人带车全被剁碎了扔在山沟里。
不少等着看大房笑话的对头,连鞭炮都悄悄备好了。
可还没等到辰时,城门洞里突然传出一阵铁轮压地声。
“咕噜噜……”
十辆双辕重车排成一条长龙,碾碎了路面上的薄霜,不紧不慢地驶入城门。
车架上盖着的布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头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药箱。
“紫灵花!全是大房的干药!”
“整整十车,一箱都没少!”
街边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十辆重车穿过沸沸扬扬的长街,直奔城中心的百草堂总号大院。
百草堂议事正厅。
大案两侧,坐着六位苏氏宗族的管事族老。
二房掌舵人苏天霸穿着名贵的貂裘大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嘴角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得色。
桌案正中央,放着一份刚刚用朱砂写好的夺权文书。
“各位叔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苏天霸放下茶盏,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了敲:
“照澜这丫头年轻气盛,非要亲自押车出城。
如今出城已有整整三日,黑风峡那边音信全无。
按规矩,这批药要是折了,大房欠银庄的亏空就得拿药行的库房地契来抵。
既然大房没人能主事,百草堂的大印和护卫令箭,二房自然得接过来。”
几个依附二房的族老连连点头,正准备提笔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震得屋顶落下一阵灰尘。
凛冽的寒风瞬间冲进大厅,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狂乱翻卷,几名族老吓得手一抖,毛笔直接掉在地上。
苏天霸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门口的台阶上,苏照澜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而在她身后半步,王川迈过门槛,反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单臂跨立在门侧,目光冰冷地扫过满堂众人。
“二叔这么急着分家当,是盼着我死在城外吗?”
苏照澜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苏天霸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
看着毫发无损走回来的侄女,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黑风寨的独眼虎可是收了他整整五千两银子,手底下几十条淬毒长矛,怎么可能让这丫头活着回来?!
没等苏天霸开口辩解,苏照澜已经走到了长案前。
她左手一扬,将一个黑布包袱狠狠砸在了桌案正中!
“铛!咔嚓!”
包袱散开,里头滚出一截足有半尺多宽的断裂重刀!
刀背上还挂着三枚黄铜大环,桌案当场被这沉重的断刃砸裂开一道两寸宽的缝隙!
“独眼虎的九环鬼头刀?!”
一名见多识广的族老失声尖叫起来,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腿直打晃。
那可是横行黑风峡多年的内劲后期大悍匪,官府挂了重赏都抓不住的凶神,他的随身兵刃竟然被人生生打断,扔在眼前!
紧接着,苏照澜右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叠沾着血迹的信纸,连同几张画着特殊暗号的布条,扬起手臂,毫不客气地直接抽在了苏天霸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格外响亮。
信纸狠狠甩在苏天霸脸上,随后散落了一地。
最上头那一页,赫然盖着苏天霸贴身私印的朱砂印记,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勾结黑风寨马匪,在黑风峡截杀大房车队,货银二八分账!
“勾结匪寇,暗害同宗,陈六在断气前把你的底子全吐干净了!”
苏照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天霸:
“二叔,这封通匪密信,要不要我亲自送到府衙大牢,请知府大人过目?!”
满堂哗然。
几名刚才还想帮着二房签字的族老,此刻吓得面无人色,七手八脚抓起桌上的夺权文书,当场撕成两半,一把塞进了火盆里。
纸张瞬间化为灰烬,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苏天霸的脸皮青一阵白一阵,脸颊被信纸抽得生疼,额头上青筋暴突。
看着那柄断刀,又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王川,苏天霸心底寒意狂涌。
独眼虎死了,杀局不仅没能毁掉大房,反而把自己的通匪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
在商行里,大势已去。
但这个在府城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硬生生把眼底那股怨毒的杀意咽回了肚子里。
他咬紧牙关,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几下,居然硬生生挤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误会……照澜,这天大的误会啊!”
“陈六那个狗奴才,吃里扒外,定是他偷了二叔的书房印信在外面招摇撞骗!
二叔盼着你平安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自家人?
你平安把药拉回来,救了咱们百草堂的招牌,二叔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天霸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了一张请柬。
他双手托着请柬,躬身递到了苏照澜面前,满脸堆笑:
“为给大侄女压惊,也为了洗清二叔身上的冤枉,明晚在城中第一楼“福云楼”,二叔亲自摆下三桌百金大宴,请全城有名有姓的名流一同替你庆功,当面给你赔罪!
照澜,同宗骨肉,这个面子,你总得给二叔吧?”
苏照澜眼神微冷,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夹起那张请柬。
“福云楼?”她冷笑了一声,“二叔有心了,明晚,我一定到。”
苏天霸连连点头作揖,借着擦汗的动作,低头退向大门。
然而就在他垂下头迈出门槛的一瞬间,眼里爆发出疯狂与狠毒的凶光。
明晚福云楼。
既然台面上的规矩弄不死你,那就直接送你们去见阎王!
苏天霸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王川站在门边,轻轻一推,腰间短刀悄无声息地顶出了半寸。
老东西那点藏不住的杀机,在王川眼里清清楚楚。
大宴赔罪是假,鸿门杀局是真。
王川收刀入鞘,侧过头看向苏照澜:
“明晚福云楼,要不要多带几柄快刀?”
苏照澜将手里的请柬随手扔在桌上:
“不必多带,你一人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