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前排的几个老机修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块钱，在这年月几乎顶得上寻常工人好几个月的整工资！
周启林脑子里嗡的一声，捧着证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转头看丁建平，丁建平的眼睛也睁得老大。
郑海生更是下意识地把手往裤兜边摸了摸，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三百块寄回家里一大半，剩下的还能添置两本一直舍不得买的技术参考书。
宋知微站在陈砺侧后方，低头看着胸前的大红花，嘴角轻轻抿开一丝释然的弧度。
仪式行进到这里，市委办的干事已经开始弯腰整理讲台上的茶杯与文件夹，不少坐在后排的工人们也开始挪动身子，准备等散会去食堂排队打肉。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始终未发一言的西南兵工局副局长方敬尧，忽然轻轻敲了敲麦克风。
“笃，笃。”
清脆的两声金属敲击。
赵明远正准备作大会总结，见状立刻收声，侧身微笑着伸手示意：
“方局长还有重要指示。”
整个大礼堂原本有些浮动的气氛，因方敬尧的神情突然沉静下来。
方敬尧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着全场几千号人的面，拉开了身旁那个厚重黑色公文包的铜拉链。
里头只有一份用深灰色硬壳文件夹装得严严实实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抬头，印着醒目的朱红大字，落款处几枚鲜红的国徽印章在白纸上隐隐透出厚重的压痕。
顾振邦和赵明远对视一眼，神色自若，显然这事临江市委的主要领导在来红岭的吉普车上就已经知晓。
方敬尧从文件夹里取出文件，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穿透镜片，扫过台前站成一排的八个参展功臣，随后掠过工人群体。
“同志们，静一静。”
“在去广州之前，主管局就在反复研究红岭联合公司的管理体制与长远布局。”
方副局长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三家老厂聚拢起来，盘子大了、路子宽了，体制机制的保障就必须跟上。”
方敬尧将文件稳稳托在双手中，
“此前，部里、局里根据红岭重组后的实际规模与长远战略需要，就对调整管理体制进行过深度论证。
而这一届春季广交会的成绩单，就是最好的证明！”
方敬尧清了清嗓子，展开正页，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铁落地：
“——关于调整红岭工业联合公司企业管理规格及领导干部层级的批复！”
“经上级主管机关会同有关组织人事部门正式批准：”
“自即日起，红岭工业联合公司，正式升格按【副厅级】企业规格管理！”
嗡！
台下很多年轻工人和家属甚至没来得及在脑海里把“副厅级”这三个字折算成具体的概念，但坐在台上的老人们，脸色瞬间全变了！
紧接着，方敬尧没有停顿，声音继续响彻礼堂：
“现任总经理陈砺同志，职务相应按【副厅级】管理！”
“联合公司及所属机构班子职数，按照副厅级骨干企业核定方案组织实施；
企业正式全面纳入主管系统重点骨干企业支持序列！”
宣读完毕。
方敬尧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即讲话，只是把目光深深投向了陈砺。
巨大的喧嚣与狂喜毫无预兆地在礼堂每一寸空气中冲天而起！
“副厅级？！我的老天爷，咱们厂成副厅级大厂了？！”
“老赵！老赵你听见没有！”
留守厂里的罗铁军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手狠狠拍在赵国梁的肩膀上，打得老赵一个趔趄，罗铁军自己却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大嘴，眼泪鼻涕全笑得挤在了一起，
“副厅级！咱们并到一块，没让上级拆了卖零件，反倒整成了个副厅级企业！”
赵国梁整眼眶里积攒了许久的浑浊泪水，终于顺着脸颊那一道道深如刀刻的皱纹无声地滑落下来。
从几个月前连高压电费都筹不齐，眼睁睁看着车间停产机器生锈，到今天，头顶上这块牌子，硬生生让这个年轻人带着大伙给顶到了副厅级的高度！
旁边的许长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放声大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许长河站在台侧，胸口不住起伏。
他本是原七五一厂的老资格正处，如今联合公司规格拔高到了副厅级，原七五一那帮搞化工生产的老师傅和年轻技术员，往后能依托更大的项目大展拳脚，再不用为设备改造和试制资源缩手缩脚了！
周承礼则是颤抖着摘下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哈了口气，用衣角擦了又擦。
周承礼看着身边的陈砺，心里只有说不出的震动与畅快。
不仅台上的老班子心绪翻涌，台下的中层骨干们同样坐不住了。
技术科、工艺科、调度室的几个年轻骨干面色泛红，眼神灼热。
管理规格明确后，联合公司的发展盘子彻底拉开，往后承担重大攻关的底气更足，大家心里都在憋着一股劲，盼着核定方案落实后能有更宽广的技术施展空间。
坐在过道旁的几名五级、六级老铆焊工和机修工，虽然根本分不清副厅处级有什么干部待遇，可他们听得懂方敬尧说的“重点骨干企业支持序列”。
“看见没？副厅级！”
一名老车工把胸脯挺得老高，冲着身旁的徒弟低声喝道，
“咱们出去给协作厂修设备，人家厂长都得客客气气递烟！咱的手艺，是在副厅级大厂的生产线上跑出来的，往后谁敢说咱们三线军工厂是叫花子？”
挤在门边的几个职工家属更是抹着眼泪笑成一团。
厂子级别高了，意味着部里局里的活计断不了，厂区里的子弟校、职工医院乃至后勤粮油供应，全都跟着有了硬靠山。
没人妄想着全员转干部，但只要红岭这棵大树立得比山还高，一家老小的日子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奔头实打实地就在眼前！
坐在前排的吴绍年、蒋文海和田福根三人，喉结齐齐上下滑动了一下。
吴绍年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蒋文海低声道：
“二十九岁的副厅级企业掌门人……
老蒋，咱们给红岭做外围线束和机加配套，手头的质量可半点马虎不得，可不能掉队。”
风暴的最中央，陈砺低头，看着方敬尧郑重递过来的硬质文件夹。
陈砺伸手接过来，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级别带来的待遇，而是这个级别背后所代表的巨大话语权！
过去为了摸索民品试制，陈砺跑遍周边协作厂，如今公司有了更高的平台与主管系统的直接支持，统筹资源和吸纳技术力量的底气截然不同，那些真正想攻关的高精度技术和成套项目，终于能放开手脚去啃了！
“方局长，感谢部里和局里对红岭的信任。”
陈砺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这副担子，红岭接得住。”
方敬尧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稳如山的气度，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迈前一步，伸手重重按在陈砺的肩头上：
“局里一定全力给你们当后盾！”
方副局长郑重说道，
“后续红岭扩产所需的关键检测仪器与技术改造项目，局里出面统一向部里和有关部门积极争取扶持；引进专业人才和对口技术力量，局里也会靠前协调，绝不让你们在一线空跑！”
这番话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周承礼和宋知微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对于搞技术的人来说，顶尖设备和科班大学生，比多少锦旗都来得实在！
顾振邦书记此时也站到台前，接过话筒，面容严肃而果决地作出了市委的表态：
“同志们，红岭不仅是局里的重点，更是临江的脊梁！
市委、市政府在这里表个态，近期，市委将在全市工业系统全面总结推广红岭工业联合公司“抱团出海、联合供货”的宝贵经验！
各区县、各市属机械和轻工企业，要全力配合红岭做好外围零部件配套，谁在配套质量和交期上掉链子，市委就打谁的板子！”
赵明远市长紧接着补充道，声音斩钉截铁：
“临江市政府将立即启动最高等级保障机制！
联合公司在第一批外贸订单生产期间，所需的优质原材料统销调拨、变电站全天候工业电力保供、以及货运车皮的日常调度，一律列入全市第一优先级，特事特办！”
说到这里，赵明远目光投向台下前排的市经委工业科长梁振华：
“梁振华同志！”
“到！”
梁振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啪地打了个立正。
“会后你不用回市府了！”
赵明远指着他，沉声道，
“你抓紧跟铁道部门派出的专业技术人员接洽，三天之内，陪同勘测组进驻红岭，就红岭工业区货运专用铁路线的走向进行前期踏勘！把可行性摸透，尽快拿出前期报告，绝不能让运力卡了红岭的脖子！”
“保证按时完成踏勘任务！”
梁振华挺起胸膛，大声应道。
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喝彩。
台上台下，所有人脸上的兴奋与热血交织在一起。
顾振邦与赵明远分别与陈砺有力地握了握手，方敬尧也笑着将文件夹的扣带系好，几位领导一边低声交谈着下一步的会商安排，一边并肩向台侧走去，主持台前的大会程序终于在一片沸腾声中走到了尾声。
台上的领导们还在低声交底，前排兄弟厂那片长条椅已经活络开了。
吴绍年把茶缸盖子“当”的一声扣死，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扭头盯着蒋文海：
“老蒋，你算算，咱们那三千台半导体收音机，要是全走市二商局的内销指标，得压在仓库里霉几个月？”
蒋文海抹了一把下巴，笑得舒坦：
“外贸结算有华远和外商的合同顶着，市里也全力支持。单是给红岭做普通机加配套，再加上咱们那五千台小电扇的订单，车间下半年就彻底盘活了，工人们个个干劲十足！”
东梁农具厂的田福根凑过半个身子，乐呵呵地插话：
“两千套手摇播种器的订单给俺们带出去，全厂都松了一口气！上次俺们送过去的那批外围钣金件，红岭用着顺手，俺们心里就踏实。只要红岭龙头往前冲，俺们出大力气保配套！”
吴绍年抬手虚点了他两下：
“你田大嗓门手艺要是敢糙，不用陈砺说话，罗铁军那张黑脸就能把你们不合格的板件全退回去返工。”
“那必须得抓死质量！”
田福根把胸膛一拍，嗓门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实诚劲，
“车间里要是谁敢出废品，俺让他加班返工到天亮，决不给红岭抹黑！”
周围坐着的另外十几家厂子的厂长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长。
台下不少兄弟厂的负责人都看得心头火热。
短短几个月，红岭带着各厂在广交会上拿下了沉甸甸的订单，如今管理规格更是迈上大台阶，谁都明白，今后紧紧跟上红岭的协作步子，厂子才能真正走出活路。
临江重机配件厂的孙厂长忍不住了，硬挤过来，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红塔山，先给吴绍年塞了一支，又殷勤地给蒋文海递火：
“老蒋，老吴，你们两家手头那批活计，要是翻砂和机加工转不开，咱们重机厂那两台六米龙门刨可闲着大半个月了。
咱们两家挨得近，借调设备、调熟练工，你们开句口，咱们保本代加工，绝不多赚一分钱。”
蒋文海把烟别在耳朵上，笑着对孙厂长说：
“老孙，找我说不如找对路子。陈砺抓质量眼睛里揉不得砂子。你先把厂里的机床精度和能接的工序盘清楚，车几个样件拿去跟红岭的技术员对接，只要技术指标硬，人家协作大门开得宽着呢。”
孙厂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干笑两声，转头看着台上正跟顾书记说话的陈砺，眼神里全是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