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一眼门卫。
“让人进来。”
门卫应了一声，转身一路小跑着出去。
院子里推车滚轴吱呀作响，魏长顺和陆福生小心翼翼地把刚落地的红岭-1往平地阴凉处推。
机体上的余热还没彻底散干净，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航空机油与泥土气味。
孟秋山手里卷着飞行记录表，正跟在推车旁边叮嘱手下技术员轻抬轻放。
不多时，研发院敞开的铁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
进门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精瘦汉子头发梳得分外齐整，正是摩托车厂的邱德茂。
跟在他身后的唐立新手里紧紧提着个深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略微躬着背，眼神扫视着院内，脚步放得很轻。
唐立新刚跨进院子，见院里站着好些人，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嘴唇微动想张口替前头的人报个头衔，邱德茂却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往后微微一横，直接挡了回去。
邱德茂脸上堆着和气的笑，眼睛飞快在院里一扫，掠过那架摆在架子上的无人机，目光瞬间定在正当中的陈砺身上，随即又看到了旁边脸色发沉的罗铁军与周承礼。
他半步不敢拿大，快走几步迎上前去，
“陈经理，罗处长，周副总都在呢！哎呀，冒昧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陈砺站在原处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去接。
旁边几个正抬着监视器推车的工人恰好经过，邱德茂自然地收回悬空的手，不仅半点不尴尬，反而连忙侧身退开两步，嘴里连声招呼：
“师傅慢点，慢点，别磕着！”
退让开后，邱德茂重又转回身，腰杆微微弓着，换上了一副带着懊恼的自责神情。
顾书记和赵市长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谈话，他当时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红岭眼下是市里树立的标杆，何振山当场被免职停权，市局罗副局长分管摩托车厂的权力也被直接收了回去。
局里让他邱德茂先顶上代理，不是他有多大能耐，纯粹是烂摊子没人接。
在这个当口，能不能保住差事，全看能不能把红岭这边安抚下来。
他今天特意赶过来，压根不敢奢望红岭马上点头买机头，最怕的是陈砺和周承礼连门都不让他进，直接将他当成何振山的同谋。
只要红岭这头不松口，他在那个代理位置上就一天也坐不踏实。
“唐立新，把包拿着，往后站站。”
邱德茂低声吩咐了身后的厂办主任一句，随后抬起头看着陈砺，满脸恳切：
“陈经理，今天我是专门来登门赔罪的。
我知道前阵子厂里办的那些糊涂事伤了感情，也耽误了联合公司的进度。
今天来，我不求几位领导给我好脸色，该骂该训，我邱德茂一个人全听着。”
陈砺打量了他一眼。
“邱科长现在的态度，倒比之前客气多了。”
邱德茂苦笑了一声，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检讨意味：
“陈经理，您别寒碜我了。
市里刚下了明确意见，何振山利欲熏心，眼红红岭出口创汇的大好局面，把正常的工业配套当成了争利卡脖子的手段，性质极坏。
市里已经正式免去了他摩托车厂厂长的职务，停止行使一切权限，后续问题还在逐项核实。”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
“市里定了由我先代理主持摩托车厂的日常工作，主管局刚刚宣布了决定。
我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来红岭，当面把之前的事情给陈经理说个明白。
何振山一意孤行，非要拿交期卡红岭的脖子，我当时人微言轻，没能及时硬顶着劝住他，我有天大的失职啊！”
三厂的几位厂长还站在不远处。
东梁农具厂的田福根听到这儿，嘴角咧开想乐，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第二电机厂的蒋文海则是冷眼扫了那人造革公文包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飞机，鼻子里哼出轻微一声响。
罗铁军站在陈砺身侧，两只手插在工作服兜里，听完这话，眉头往上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邱德茂：
“邱厂长，哦，现在得叫邱厂长了是吧？
这么说起来，何振山停权，你升了官，今天倒是特地来感谢我们了？”
邱德茂脸色没变，依旧赔着笑脸。
罗铁军走上半步，抬手朝后头推车上的红岭-1虚指了一下，嗓门提得老高，声音在整个研发院的院坝里回荡：
“不过照我看，我们倒真该好好谢谢你们摩托车厂。
真的，得亏你们当初非要涨价卡脖子，把我们逼得没办法，要不是何厂长跟你当初那股子狠劲，我们到今天还不知道，红岭自己也能把这发动机给造出来呢！”
跟着邱德茂进来的唐立新面皮发紧，低着头只顾盯着地上的泥点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邱德茂哪能听不出罗铁军话里的讥刺与挖苦。
他心里一阵阵发紧，可脸上的笑容硬是没塌下一星半点。
他不仅没露出半点难堪，甚至顺着罗铁军的动作，把身子转向那架飞机，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赞叹：
“罗处长，您骂得对，骂得太透彻了！
这是我们厂有眼无珠，坐井观天！
红岭的技术底子、陈经理的魄力，那是全省全国都数得着的。
我们厂被何振山那套短视的想法蒙了心，犯了天大的浑！
罗处长您这顿批评，我邱德茂一辈子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讽刺全当甘霖咽了下去，顺势还捧了红岭一把。
陈砺静静看着他，没插话。
邱德茂见陈砺不说话，以为缓和了气氛，吸了一口气，又往周承礼的方向挪了半步，身子弓得更低了些：
“周副总，过去的事情千错万错，都是何振山一意孤行。
今天市里既然让我来挑这个担子，我就是奔着纠正错误来的。以前的恩怨咱们翻过去，以后……”
“翻过去？”
一直站在机翼旁边的周承礼终于开了口。
“邱科长，何振山被免职停权，那是市里的决定，主管局刚宣布的。
但你今天站在我们研发院的院子里，把你主动干下的事情全推到何振山一个人头上，好像你倒成了受委屈的无辜下属，这话我听着，觉得刺耳。”
邱德茂嘴角的笑微微僵了半秒，连忙道：
“周副总，我当时真是在何振山手底下办差，我也……”
“那天上午，你在摩托车厂的办公室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承礼直接打断了他，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广交会前，两家说好的是一台八百块钱。我拿着公函去签合同，你跟何振山坐在办公桌后头，递给我的是油印好的新本子，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台一千六百块。
我问你为什么翻倍，你是怎么答的？”
周承礼盯住他的眼睛，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气：
“你说，红岭在广交会上卖一万美元一套，拿的是大头，给摩托车厂八百块是说不过去的。这话，是不是你邱科长亲口递上来的由头？”
邱德茂喉头滑动了一下，
“周副总，那……那都是何振山提前定下的调子，让我按那个口径解释……”
“你按口径解释？”
周承礼冷笑了一声，
“合同我没签，我坐在办公室等何振山给我个合理解释。
你邱德茂转头跑到供销科，跑到综合车间，你跟那些工人是怎么说的？
你说红岭店大欺客，拿着八百块的正常出厂价压榨你们，说红岭不给摩托车厂活路！
你还造谣，说我周承礼在办公室拍桌子骂娘，挑唆工人们的情绪！
你把工人引上了二楼，走廊堵得严严实实，在外头四处煽动、把人往楼上领的，难道不是你邱德茂吗？！”
唐立新更是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天楼道里的混乱和叫骂声，厂办的人谁不清楚？
当时邱德茂把全厂职工的火气拱得有多高，现在这火苗子反噬过来就有多烈。
邱德茂面皮一阵白一阵红。
他知道那天自己做绝了。
原本指望着何振山能靠着独家供应吃死红岭，谁知道红岭压根不吃这一套，不仅顶住了，反手自研成功，直接把市委领导的怒火引到了摩托车厂头上。
邱德茂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结结巴巴地分辩：
“周副总……那天是我不对，可何振山是一把手，他的话一级一级压下来，我当科长的哪敢不照着办啊……”
周承礼冷笑一声，半步不退地逼视着他：
“照着办？下属听差，就该由着你编排假话挑唆工人，带着人堵在办公室门口起哄？”
邱德茂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背躬得快成了直角。
“何振山在台上翻脸勒索，你坐在旁边帮腔抬价，也是迫于上级的压力？”
罗铁军在旁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拳头攥得嘎吱作响，连三厂的田福根都忍不住往前站了半步，粗声粗气地啐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