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摩托车厂。
厂长办公室里，茶杯里的水早就彻底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茶锈。
何振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窗外，机加工车间隐约传来冲床的撞击声和机床切削的嗡鸣，车间在转，可何振山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红岭那边自己把发动机搞出来了。
不仅搞出来了，甚至连试车都成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锤。
样机试车成功，不等于能量产！
何振山死死咬着后槽牙，在心里不知第几百次默念这句话。
搞机械的谁不清楚？
图纸到样机是一关，样机到量产那是另一座大山！
只要交期一到，那个几千万美元的外贸大单交不出货，红岭还是得回头找他！
更何况……何振山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心里微微定了一点。
这件事，归根结底又不是他一个人拍脑门干的。
罗启明是市工业局副局长，分管他们厂这么多年，彼此间的心思早就通透了。
罗启明在电话里虽然劈头盖脸发了一通火，怪事情怎么捅到了市里，可何振山琢磨了一下，心里反倒觉着，罗局长发火归发火，终究是自己线上的大靠山。
事情真要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主管局长亲自出面，跟市里打个圆场，再找个由头把价格往回调一调，由市局出面搭个桥，面子里子不就都保住了？
楼下院子里，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刚停稳，供销科长邱德茂就已经从门房那边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哎哟！罗局长！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邱德茂快步迎到车门旁，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的褶子，两只手在裤缝上用力搓了两下，才殷勤地抢上前护住车门框顶上，生怕罗启明的脑门蹭着车檐。
“罗局长，您慢点，小心脚底下这块台阶！”
罗启明推开车门，面色铁青，身上一件灰色的干部夹克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他连看都没看邱德茂一眼，嘴角紧绷，
邱德茂碰了个冷钉子，脸上的笑意却半点不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身子侧着在前头引路，步子倒腾得飞快，伸手就要去接罗启明手里的公文包：
“局长，包沉，我给您提着吧？何厂长正在楼上恭候您呢！”
罗启明胳膊一甩，直接把公文包换到了另一侧，冷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带路。”
“哎，哎！您这边请！”
楼梯口传来急促又纷乱的脚步声。
何振山猛地坐直身子，一听邱德茂叫着罗局长，立刻站起身迎到了办公室门外。
“罗局长！”
何振山换上一脸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出双手：
“哎呀，电话里听您咳嗽，我还琢磨着今天下午去局里给您汇报工作呢，怎么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
罗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根本没有抬臂的意思，径直从何振山身侧挤了过去，大步迈进办公室，在当中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何振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讪笑着缩回手，转身关切道：
“老邱，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我柜子里那罐特级龙井拿出来，给罗局长沏茶！”
邱德茂连忙应声，麻溜地跑进里屋翻出茶叶罐，提着热水瓶，小心翼翼地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端到了罗启明面前的茶几上，双手捧着放下：
“罗局长，您润润嗓子。”
罗启明靠在沙发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出去吧，把门带上。”
何振山使了个眼色，邱德茂立刻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倒退着退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何振山从烟盒里摸出一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往前凑了两步，递过去：
“局长，先抽根烟，消消气。电话里太急，有些情况……”
“啪！”
罗启明猛地一拍茶几，震得那只白瓷茶杯盖子当啷作响，茶水溅出几滴在油漆桌面上。
“何振山！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罗启明豁然抬起头，
“你长了几个脑袋？谁给你的狗胆，把八百块钱的出厂价，临到头直接翻到了一千六？！”
何振山递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干巴巴地抽了抽嘴角：
“罗局长，您这话说得……咱们不是……”
“谁跟你是咱们！”
罗启明直接厉声打断，身子前倾，手指几乎戳到了何振山的鼻尖上，
“梁振华代表市经委上门协调，好说歹说，你倒好，脖子梗得比石头还硬！一分不降！你当市经委是空气，还是当临江市委市政府是摆设？！”
何振山被这通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厂里当惯了一把手，平日里在工人和中层干部面前威风八面，何曾被这么当面啐过脸？
可眼前的人是罗启明，是他的直管领导。
他强压着心头的屈辱，把烟收了回来，勉强分辩道：
“罗局长，这事儿您听我解释。我把价格定到一千六，那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啊！
红岭在广州广交会上出尽了风头，一口气签了几千万美元！
他们一台红岭-1整机对外卖一万美元！
一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两万八千多啊！
我们发动机是核心大件，我们才要一千六，多要八百块钱怎么了？”
何振山越说越觉得占理，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厂里上千号职工几个月没发奖金了，工人们眼巴巴盼着改善福利、给孩子交学费呢！
红岭大口吃肉，咱们跟着喝口汤，为厂里争点收益，这有错吗？
再说了，他们三个月首批交期卡得那么死，放眼全西南，除了咱们摩托车厂能拿出成熟的125单缸风冷机头，他们上哪儿找现货去？
我逼紧一点，他们也就是咬咬牙的事……再说了我这不是也是想着您吗，我要是多要点，您也能......”
“放屁！”
罗启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振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那点猪脑子，全长在钱眼里了！你以为红岭是面团捏的？你以为陈砺是什么善男信女？！人家转头就把发动机造出来了，现在核心零部件加工都排下去了，正在准备量产！”
何振山脸色白了白，咬牙强辩道：
“样机到量产，没有半年一年下得来吗？他们那是在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
罗启明冷笑出声，眼神阴鸷得吓人，
“顾书记和赵市长都亲眼看过梁振华拿回来的情况汇报了！市里认了！人家不需要你了，何振山，你把整盘棋都下死了！”
听到“顾书记”和“赵市长”几个字，何振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中了后脑勺。
心里的慌乱像杂草一样疯长起来。
何振山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微微躬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提醒和求援的味道：
“罗局长……话不能这么说啊。当初……当初不是您的意思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降到了冰点。
罗启明脸色骤然一变，眼神如刀子般在何振山脸上刮过，迅速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即压着喉咙怒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怎么乱讲了？”
何振山急了，额头渗出了冷汗，
“罗局长，您当初私下里是怎么跟我说的？您说陈砺那帮人在西南局方敬尧面前风头太盛，红岭联合公司搞得全市工业系统都围着他们转，咱们工业局倒成了陪衬！
您让我供货的时候稍微加点码，卡一卡他们的进度，煞煞红岭的锐气，也顺便给咱们自己厂里划拉点好处……
这不是您的意思吗？我可全都是照着您的意思办的啊！”
“混账东西！”
罗启明急怒攻心，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眼死死瞪着何振山，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让你煞煞他们的锐气，我是让你找借口拖一拖，卡一卡，给厂里争取点配套利润，我以后也好在市里替你们说话！
但我他妈让你把八百翻成一千六了吗？！”
罗启明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低声咆哮：
“两千六百台！一台八百块，那就是两百多万的采购量！放在哪家工厂不是求神拜佛才能接下的大单？
你倒好，胃口大得能吞天，张嘴就是一千六，直接多要两百多万！
你这是煞锐气吗？你这是当街抢劫！
连市经委的面子你都敢当场撕了，你知不知道梁振华回去是怎么跟顾书记说的？！”
何振山被罗启明这通劈头盖脸的痛骂震懵了，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本以为罗启明跟他是在同一条战壕里，哪怕出了事，罗启明也会揽下一半。
可现在听罗启明的口气，分明是把翻倍要价和硬顶协调的所有罪名，全都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罗局长……”
何振山的嘴唇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地问道，
“市里……市里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顾书记和赵市长……他们怎么说的？”
罗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振山，嘴角浮现出一抹残酷的讥讽。
“怎么说的？”
罗启明冷哼一声，
“市委紧急召集开会。顾书记在会上拍了桌子，赵市长当着所有市领导的面，直接点了我的名！
说市属企业有人搞本位主义，眼红兄弟单位创汇，在国家重点军转民创汇任务上卡脖子设障碍！
这是破坏改革开放，是拖全市工业发展的后腿！”
罗启明咬着牙，
“顾书记明确发了话，谁要是妨碍了这几千万美元的外汇交付，谁就要承担政治责任和纪律责任！
何振山，你把天捅了个大窟窿，整个临江市领导班子都被你连累了！”
何振山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茶盖滑落，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市委书记……拍了桌子？
市长……当面点名追责？
几千万美元的外汇任务，政治责任……
一个个沉甸甸的词汇像是一座座大山，狠狠压在何振山的头顶。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惹了多大的祸。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拉扯，是计划外物资的讨价还价，可扣上了“破坏创汇”、“政治责任”的帽子，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那我……”
何振山的双腿开始有些发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追问，
“罗局长，市里准备……怎么处理我？我……我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