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蒙蒙亮，764厂区的薄雾尚未散尽。
陈砺刚推开军转民办公室的木门，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向东腋下夹着那个用了多年的帆布公文包，拿着几张带红印的电报纸，连门都没顾上敲就冲了进来。
“陈助理，这么早，到账通知！华远和中国银行的通知打到市工行了！”
周向东额头上挂着热汗，将那几张纸一把拍在陈砺面前的办公桌上，
“咱们厂的钱能进账了！”
陈砺伸手按住表格，仔细审视上面的每一行字。
华远本阶段虽然已收到十四万四千五百美元外汇，但如果不能变成实打实的人民币落在账户里，工厂两千多名等着领工资、等着买材料复工的职工就依然拿不到钱。
周向东摘下眼镜擦了擦热气，指着表格上的印章说道：
“银行要凭咱们厂的财务公章去现场核对盖章。只要今天进城去市工行跑完这道手续，四十三万三千五百元人民币进账单就能开出来，钱就实打实落在咱们户头上！”
“那还等什么？”
陈砺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拿上财务公章和合同复印件，现在就搭厂里的卡车进城。”
周向东连忙拉开公文包拉链：“印鉴、算盘和凭证我都带齐了——”
“老周，你就别去了。”
办公楼走廊里传来一声干脆的说话声。
厂长赵国梁背着手站在门外，身旁还跟着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的宋知微。
周向东一愣，动作僵在半空：
“我不去？赵厂长，我不去，财务公章谁盖？谁去工行和韩科长对接凭证？”
“公章让陈砺带去，盖章又不需要现场拨算盘。”
赵国梁迈进房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本正经地敲了敲桌子，
“厂里马上要准备补发欠薪，车间材料预拨、工人考勤和工时补贴账目一大堆，财务科少得了你这个科长？你留在厂里核工资表。”
周向东急了：
“核工资表晚上也能核！外汇结算这么大的事……”
“大事陈助理能办。”
赵国梁摆摆手，转头看向宋知微，“小宋，你陪陈砺进城。”
宋知微闻言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赵厂长，我去银行？我是厂里的工艺员，去跑财务结算……这合规矩吗？”
“怎么不合规矩？”
赵国梁理由随口就来，
“这笔结汇里不仅有老高压锅的尾款，还有五千口新高压锅和五百套庆典礼花筒的三成预付款。你是参加过秋交会的，合同是你亲眼看着签的，产品的技术参数、批次规格你最熟悉。万一银行要核对出口产品明细，陈砺一个人拿材料，哪有你这个现场工艺员清楚？你就当是去核对产品档案。”
陈砺看着赵国梁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心里苦笑一下。
厂子脱离了倒闭危机，赵厂长这是腾出手来给两个年轻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了啊。
宋知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赵国梁的借口冠冕堂皇，一时找不到正当理由拒绝。
“行了，车在楼下等着，别浪费汽油。”
赵国梁站起身，催促陈砺和宋知微出门。
周向东眼睁睁看着陈砺接过印鉴盒，心里不踏实，拿起公文包就想跟上去：
“不行，我不放心，我也去……”
刚迈出大门，他就被赵国梁一把揪住了后衣领子。
“你去干什么？”
赵国梁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让人家年轻人多待一会儿，你凑什么热闹！”
正好罗铁军扛着一根管道从走廊经过，听见这话粗声粗气地笑了起来：
“老周！厂长说得对，你个老抠门去银行干啥？你看陈助理和小宋站在一块多般配！你跟去像什么话？”
周向东被这两人气笑了，指着罗铁军嚷嚷：
“你们俩撮合归撮合！我把话放在这儿，今天银行账目要是差了一分钱，下个月扣你们俩的工资！”
“扣扣扣，天天就知道扣工资！”
罗铁军大笑着用手招了招，扛着管道大步朝车间走去。
陈砺和宋知微走出厂办大楼，坐上了厂里那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
驾驶员老马踩下油门，卡车咆哮着冲出764厂大门，沿着崎岖的山路朝临江市方向驶去。
车厢里混杂着柴油味，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宋知微鬓角的发丝不住飘晃。
卡车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驶入临江市市区，停在了中国工商银行临江市支行大楼前。
营业大厅里人头攒动，柜台后面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陈砺和宋知微刚走进大厅，信贷科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信贷科长韩志远手里拿了一叠表格，一抬头看见陈砺，眼睛顿时一亮：
“陈助理！宋工！”
韩志远迅速迎了上来，态度客气而热络。
上次陈砺为了十万元周转额度跑来申请贷款时，韩志远满是审慎与防范；
而这一次，他的主动与热情截然不同。
“韩科长，打扰了。”
陈砺客气地握了握手。
“不打扰！华远公司和中国银行的对公结汇通知一到，我今天一大早就在等你们764厂的人！”韩志远将两人请进信贷科小办公室，亲自倒了两杯热水。
办公桌上早已整理好了一叠厚厚的对公账单和凭证。
宋知微坐下后，捧着水杯问道：
“韩科长，我有一事不明白。电报里写着买家结汇进来的外汇一共是十四万四千五百美元。怎么结算通知里全都是人民币金额？这美元不直接划到我们764厂的账上吗？”
韩志远坐回桌后，推了推眼镜严谨地解释：
“宋工，这是咱们国家目前的外汇统购统存制度。海外买家支付的美元走的是中国银行的对外结算渠道。美元是国家统一管理的战略资源，用于向国外购买国家急需的大型设备和关键技术。764厂是国内供货厂，按规定，外贸公司以一美元兑换三元人民币的国内供货结算标准，将对应款项划入你们在工商银行的人民币基本账户。”
韩志远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因为你们厂创汇数额大，后续上级主管部门可以按政策核发一定外汇留成额度。不过那个额度是以后购买进口设备材料的用汇资格，并不是可以直接抽出来的美元现钞。”
陈砺在旁总结道：
“通俗点说，美元是国家拿去买国外东西的钱，人民币货款才是咱们厂留着买钢材、付电费、给工人发工资的钱。”
韩志远赞许地点头，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四联单据，平平稳稳地推到了二人面前。
那是“中国工商银行工业企业基本账户入账通知单”。
单据的金额栏里，用大写楷体填得整整齐齐：
肆拾叁万叁仟伍佰元整（￥433，500.00）。
印章栏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对公业务专用章。
“十四万四千五百美元，按一比三结汇，一共是四十三万三千五百元人民币。”
韩志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陈助理，实不相瞒。上一次你带着两张合同来找我申请十万元周转额度的时候，我这心里是一百个不放心，生怕你们764厂还不上这笔贷款变成了坏账。”
韩志远停顿了一下，直视陈砺，眼神里透着佩服：
“可这一次，我也是心里急啊！我是怕我们银行内部的转账批复和核算手续，跟不上你们764厂在海外创汇的速度！”
宋知微抽出档案袋里的秋交会合同副本，将上面的批次编号、出口货物清单与银行附带的结汇凭证明细进行了比对。
“没问题。”
宋知微抬起头，向陈砺低声确认，眼神里满是踏实。
陈砺打开印鉴盒，在对公签收簿上重重盖下了764厂的公章，随后将那张代表着四十三万三千五百元资金入账的凭证收拢折好，放进口袋。
韩志远站起身与陈砺紧紧握手：
“款项已经正式划拨完毕，随时可以按规定办理支取。祝贺764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