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偏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足有六人,个个屏息垂首。
只是低垂的脑袋下面,心里纷纷升起同一个念头。
这小捕快,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刘玉婷怒极反笑。
忽地抬手,将茶盏狠狠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放肆!”
“你们神捕门的人,当我侯府是好欺负的吗,我儿尸骨未寒,你们便来登门欺辱!”
“今日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妾身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上告朝廷,治你个侮辱勋贵之罪!”
赵小武双腿一颤,忍不住便要栽倒。
江舟站在原地,脸上依旧那副半平静表情。
等她发泄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大夫人,我要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满屋子的人听去了确实不好。”
刘玉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江舟看了半晌。
到底是官眷出身,知道轻重。
她咬着后槽牙,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丫鬟婆子们福了福身,鱼贯退出。
江舟回头,对着赵小武一摆手。
“赵兄,你也先出去。”
赵小武一愣,没想到连自己也要出去。
心里不免疑惑,可看着江舟的神色,不像是在说笑。
也只能老实退下,临出门前,还替他把门带上了。
偏厅一时间,只剩江舟与刘玉婷两人。
江舟也不急着说话,踱步走到桌前。
发现盘子里装的是切好的杨桃,黄澄澄的,切得整整齐齐。
伸手捞起一片,放进嘴里。
咔嚓。
嚼得津津有味,好甜的桃子。
刘玉婷见状,眼睛直抽。
这浑小子,是在上门查案,还是来讨债的。
她攥着帕子,忍了又忍,硬是没发作出来。
“大夫人,你的儿子,好像变成了乞丐啊。”
说着,江舟拿着一片杨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刘玉婷已经在爆发边缘。
乍一听这话,只当他在侮辱自己的渊儿,胸中怒火腾地又窜了起来。
可细细一品,却又觉得有些奇怪。
“小捕快,你这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
江舟咽下杨桃,掸了掸手。
“之前,我已去漏泽园查验过尸体,棺材里那一位,生前分明是个乞丐,却不是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侯府公子啊。”
刘玉婷一下子无法接受,皱眉头怒道:“你说什么?”
江舟直起身,一字一句道。
“我是说,你儿子的尸体,可能被人调换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死。”
刘玉婷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角,不悦地道。
“这绝不可能,妾身是亲眼见过的,那就是我的渊儿。”
“眼见,不一定为真。”
江舟说着话,起身将盘子端在了手中,满脸认真地道。
“大夫人,我问你一句,你可亲自验证清楚了,还是所有人都告诉你,那就是你的儿子?”
刘玉婷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她低下头,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日清晨,下人发现尸体,便在府中四下相告。
丈夫是第一个赶到的,她到时,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她哭着要去抱自己的儿子,却被丈夫死死拉住。
接着,她就哭晕在了丈夫怀中。
醒来之后,尸体便被衙门的人拉走查验。
再后来,她以侯府大夫人的身份,一纸状书控告二房。
之后只隔着棺椁看过一回儿子尸体,又是哭得肝肠寸断,被搀扶着离去的。
现在仔细想想。
好像确实没能认真确认过尸体。
刘玉婷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转而死死盯着江舟,颤抖着法问。
“你能确定吗,棺材里那个人,真不是我的渊儿?”
“十分确定。”江舟手中的盘子已经空了,顺手放在桌上。
刘玉婷攥紧了帕子,猛地又想起一事。
“那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换走尸体?”
江舟却轻笑一声,凑近了一些。
“大夫人,你误会了,我不觉得有凶手,更倾向于萧公子其实没死,这一出,是他自己导演的好戏。”
“这不可能!”
刘玉婷猛地站起来,和江舟大眼对小眼。
“我儿为何要这么做,侯府的锦衣玉食,他可是什么都不缺的。”
江舟摊开双手,无奈表示。
“这个嘛,我可说不准,你不如派人去查查,他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漂亮姑娘,担心你们不同意,于是私奔了。”
“大胆,你放肆!”
刘玉婷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江舟的手,转而便朝他脸上扇去。
江舟稳稳伸手一抓,便握住了她的手腕,轻笑道。
“大夫人,不要动怒嘛。”
“我这是合理猜测,办案总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大夫人虽然上了年纪。
可这手,还是蛮滑嫩的,保养得宜。
却见刘玉婷的脸色,由白转红。
她不安地瞟了一眼外面。
还好。
门被赵小武带上了,外头的人瞧不见这边。
“你放手!”她压着嗓子,又羞又怒。
“只要大夫人不动手,我便放。”
江舟笑眯眯的,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刘玉婷不满道:“你!好好好,妾身保证,不动手便是。”
江舟这才微微一笑,放开手掌。
随即还举着两手晃了晃,示意自己秋毫无犯。
眼睛却不老实地瞥向桌面。
发现桌上还有一盘菱角,青壳饱满,看着就新鲜。
伸手便要去抓。
刘玉婷整了整衣袖。
深吸一口气,把方才的失态压了下去,重新端起大夫人的架子。
看着他又伸向果盘的手,终于忍不住,不满道。
“神捕门没教过你规矩吗,登门办案,哪有顺便吃主家果子的道理?”
江舟捏起一颗菱角,面不改色道。
“大夫人此言差矣。”
“我这叫验毒,你瞧杨桃我尝了,证明没有毒呢。”
刘玉婷看着他这副脸皮厚得刀枪不入的样子。
气也气够了,恼也恼够了。
反倒冷静下来,深思一番。
“你说的热闹,可妾身不能只听信你一面之词,你说棺中人是乞丐,也得拿出证据来。”
江舟掏了掏耳朵:“那大夫人打算怎么做?”
“找人重新验尸,通州知府衙门、神捕门,两方一同在场,验明真伪。”
江舟又吃了一个菱角。
感觉这大夫人终于长了一点脑子。
但不多。
他撇撇嘴道。
“夫人可曾想过,一旦验明身份是假的,究竟如何收场?”
“侯府的脸面,衙门的脸面,该往哪放呢?”
刘玉婷眯起眼:“你这小捕快,考虑的挺周全,那你说该怎么办?”
江舟抿嘴一笑。
“请夫人附耳过来。”
刘玉婷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不过还是乖乖将耳朵凑了上去。
......
当天下午,萧渊的尸体,便被怀远侯府要了回去。
此事可大可小。
只是当吏目将两个神捕门捕快来查过尸体的情况,告诉知府张纯后。
他当即便猜测到,有可能是仵作验尸出了问题。
神捕门隶属于朝廷,不归知府衙门管。
好歹多年来相安无事。
可如今这一出,让他有一种脸上被打了一拳的感觉。
当即写了封信去询问情况,只是措辞十分委婉。
副门主左长天收到了信,也是一脸疑惑。
查到是赵小武二人接了案子后。
便将赵小武找来询问。
赵小武则一脸委屈,双手一摊,称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左长天瞪大了眼睛,沉声道。
“你开什么玩笑?”
“你们俩一起接的案子,你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