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忽然刮起了风,冷风带着凉意灌进衣领里,冻得刚踏出医院的林锦溪一哆嗦。
她加快了速度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推开回收站虚掩的铁皮门。
叶老头正坐在院子修理凳子,还疑惑林锦溪怎么没回来吃中饭。
听见动静叶老头抬眼一看,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怎么伤的?”
进院子的林锦溪心虚的扯了扯嘴角,“一点小伤。”
可惜额头上贴着白纱布,纱布边沿渗着碘酒的黄渍,刘海也被火燎了,乍一看像是狗啃出来的。
更别说左手也缠了一圈白纱布,掌心是被玻璃瓶划伤的口子。
当时火场浓烟太大,林锦溪只能在火场里摸索,医生担心感染就给包起来了。
这会林锦溪右手抱着一个衣服卷出来的大包袱,狼狈的跟逃荒的没两样。
叶老头那只独眼盯着人看了好几秒,“别跟我说和平巷那边着火你也掺和了?”
“事发突然。”林锦溪径直进了屋子,回头看向跟进来的叶老头,“师傅关门。”
哐当一声关上门,看得出叶老头火气不小。
就着窗户的光亮叶老头看向站在桌前的林锦溪,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怎么狡辩!
相处了快十年,叶老头早就看明白了,林锦溪这姑娘小时候就虎,敢拿着农药瓶喝农药自杀威逼亲爹。
可随着年岁的长大,林锦溪越来越成熟,乖乖巧巧的,街坊邻居都要夸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不放了学就来回收站干活,工资还都让后妈领了,自己也不抱怨。
骨子里还是个孝顺、善良、勤快的小姑娘。
可只有朝夕相处的叶老头知道,乖巧懂事都是假象,一百斤的体重能有九十九斤反骨。
“铛铛铛……”林锦溪自动配音,表情嘚瑟的把手里的包袱抖散。
十根小黄鱼哐当哐当的砸在桌面上。
最后掉下来的是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里面装着八百块钱。
叶老头低头看着桌上横七竖八的小黄鱼,又抬头看着笑眯了一眼的林锦溪。
余光扫过她那被火燎的乱七八糟的刘海,表情一言难尽。
“你去火场里摸这个?趁火打劫?”
“凑巧看到了。”林锦溪晃了晃包扎好的左手,随后在叶老头对面坐下。
“师傅您老整天待在这里不出门,和平巷被烧的就是朱大厨的屋子。”
“什么?”叶老头一惊,这他还真不知道。
早上有个老太太来卖废品随口提了一句,只说和平巷着火了,火烧的挺大。
叶老头本就孤僻的性子,他也没问多,更没想到出事的是朱大厨那里。
林锦溪把玩着小黄鱼,看着一副贪财的模样,可叶老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
小丫头心里压着事,能让她冒险冲进火场里?
叶老头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站起身来,叶老头道:“灶上还有半锅疙瘩汤,我去热一下。你去换身衣服,注意伤口别沾水了。”
“好。”林锦溪往里面走,那里有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单间。
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里靠边放了一张一米的简易床,床尾是回收站里弄来的旧柜子。
没有窗户,靠墙角摆了一张桌子,房间狭小的就剩下五十公分宽的过道了,林锦溪一个人住也可以。
十来分钟后,林锦溪一边吃着疙瘩汤,一边从肖老师在学校被抓讲了起来,
“信封不在抽屉里,我知道师母肯定带着钱去找朱大厨了。”声音平稳却透着让人心疼的苦涩。
林锦溪低下头佯装喝汤,用力闭上眼把泪水压了回去。
“我在火场里摸到了碎酒瓶和死鱼,推开卧房的门就看到了师母的尸体。”压抑着情绪,可嗓音还是不受控制的哽咽起来。
叶老头一直没开口,沉默的听着,静静的等着。
平复了情绪,林锦溪低声继续道:“床底下有没拆封的面粉和香油坛子,墙体里藏着的电台,小黄鱼就放在电台下面。”
林锦溪讲得条理清楚,好似说的是不相关的人和事,半点没提她在火场里的危险。
“朱大厨应该是特务,已经被部队的人盯上了,也是他们撞开墙把我救出来的。”
叶老头沉吟半晌,粗糙黝黑带着老年斑的手轻轻叩击着桌面,“对方救了你?”
完好的右眼看向林锦溪,透着锐利,“最后你把电台交出去了,但那个男人的身份你能确定?”
“这点伤口不至于把我撞傻了。”林锦溪左手点了点额头上的纱布,被浓烟熏过的嗓子依旧嘶哑。
“当时火势那么大还发生了爆炸,敌人才不会冲进来救人,再者如果他真的冲着电台冲进火场的,当时就不会把我扛出去。”
林锦溪没忘记自己被扛起的一瞬间,电台重重砸到了陆铮的胸口,他若是敌人当场就会夺走电台。
叶老头叩击桌面的动作一顿,独眼里的光暗了暗,并没有反驳林锦溪的推断。
“这些小黄鱼你顺手牵羊带出来了,对方看见了吗?”
“我揣裤袋里了谁也不知道。”这点自信林锦溪还是有的。
从火场离开到医院的路上,她全程都披着那件肥大的上衣。
林锦溪指了搭在椅背上的上衣,“这人个头至少一米八。”
衣服下摆直接罩到了林锦溪的大腿下方,裤袋里的小黄鱼安全的很。
“朱大厨失踪,你师母惨死在火场里,但公安应该不知道她的身份,公安肯定会找你问话。”
火势太大,卧房里还有香油,尸体肯定被烧毁了,导致面容无法辨认。
叶老头思虑片刻又补充了一句:“电台既然交出去了,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对公安也不要吐露一个字。”
“我明白。”林锦溪乖巧的点点头,涉及到特务肯定要保密。
想到王秀秀,想到肖老师,林锦溪面色沉重下来,“我老师那边?”
“死者已矣,等见到他人了,不用瞒着实话实说。”叶老头安抚的摸了摸林锦溪的头。
平日里看着再懂事早慧,终究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第一次面对死亡,惨死的还是对自己极好的长辈。
“好。”林锦溪点点头,可那份愧疚和自责如同千斤重一般沉沉的压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