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到了洪武十四年。
春寒刚退,京城里已经有了几分热闹气。
沈铮最近的小日子,过得还真不错。
朝堂上,御史台改制还在往下推,他这个监察御史如今也算彻底站稳了脚跟。
喷人业务日渐熟练,逮谁咬谁,主打一个不看面子只看案子,搞得不少官员现在一见他就头皮发麻。
而朝堂之外,他和安庆的婚事,也在一步步往前走。
马皇后亲自过问。
老朱嘴上不说,暗地里也没少点头。
按理说,这事已经稳得不能再稳了。
可偏偏还有一个难题。
长辈。
提亲这种事,总不能真让沈铮自己拎着礼物,跑去对着皇帝皇后说一句“臣来娶您女儿了”。
那不叫提亲。
那叫上头。
马皇后的意思倒也简单。
既然沈铮家中无人,那就找个够分量的人,替他出这个面。
比如魏国公徐达。
再比如曹国公李文忠。
这两位,一个是开国第一名将,一个是皇亲国戚里的顶梁柱,身份、体面、分量,全都够了。
按理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抬举。
换个人,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可沈铮心里却不乐意。
原因也很简单。
不熟。
真不熟。
徐达那是什么人?
大明军神,国朝柱石。
李文忠又是什么人?
战功赫赫,深得圣眷。
自己跟这两位,平日里连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上来就求人家给自己当长辈去提亲?
这操作,属实有点太不要脸了。
沈铮琢磨了两天,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不行。
这事得找个熟人。
最好是既有分量,又能说得上话,还跟自己有点关系的。
想着想着,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人来。
韩宜可。
沈铮眼睛当场就亮了。
对啊!
自己的顶头上司!
御史台老人,铁面御史,刚正得一塌糊涂,平日里虽然板着脸,可对自己这号人明显是带着几分欣赏的。
最关键的是——
熟。
而且够正。
让韩宜可出面,这味儿一下就对了。
想到这里,沈铮也不磨蹭,转头就往御史台去了。
御史台内,气氛一如既往地沉。
案牍堆叠,墨香混着纸页气,压得人下意识就想把腰杆挺直。
韩宜可正坐在案后,低头审阅卷宗。
他最近盯的,正是胡惟庸案后续牵连之事。
这案子太大。
一不留神,就容易扩大株连!
而韩宜可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借案生事、滥杀无辜,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在反复核对卷宗,力求把该杀的和不该杀的分清楚。
沈铮走进来时,韩宜可正提笔批注,头都没抬。
“何事?”
沈铮轻咳一声,笑呵呵地凑了过去。
“韩老大,忙着呢?”
韩宜可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竟也微微动了动。
“铁骨铮铮沈御史,今日倒是忙里偷闲了?”
这话里带着点打趣。
放在别人身上,韩宜可可不会这么说。
可对沈铮,他确实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年轻,嘴毒,胆子大,骨头还硬。
朝堂上敢喷,案子上敢查,关键还不是那种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愣头青。
有锋芒,也有分寸。
这种人,天生就是干御史的料。
只要不半路夭折,日后扛起台宪大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铮被他这一句说得有点讪,搓了搓手。
“韩老大,属下有个事儿,得让您帮忙。”
韩宜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说吧。”
“只要不是违反纲纪律令的事情,本官都可以答应。”
这话一出,沈铮顿时乐了。
稳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那属下先谢过韩老大了。”
韩宜可眉头一挑。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刻,就见沈铮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
“请您作为我的长辈,去提亲。”
空气,瞬间安静了。
韩宜可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沈铮是来请教案子,或者是想借调卷宗,再不济也是想让自己帮着压一压某个案子的节奏。
结果你小子张口就是这个?
提亲?
韩宜可看着沈铮,足足愣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你说什么?”
沈铮面不改色。
“属下想请您,替我出面提亲。”
韩宜可:“……”
好家伙。
这一下,连这位铁面御史都给整不会了。
【叮!检测到韩宜可……情绪点+4800!】
沈铮听着耳边系统提示,心里默默点头。
不错。
开门红。
韩宜可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也慢慢缓了下来。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铮这小子……家里没人。
父母早逝。
宗族疏离。
平日里看着牙尖嘴利,朝堂上谁都敢怼,可说到底,真到了婚姻大事上,连个能替他出面的长辈都没有。
想到这里,韩宜可心里不由得一软。
这孩子,确实不容易。
他看着沈铮,语气也缓了几分。
“好。”
“老夫接了。”
“女方是哪家女子?”
这话问得很自然。
在韩宜可看来,能让沈铮这么郑重其事来求自己,女方多半也不是普通人家,至少得是京中官宦之女。
可再不普通,又能高到哪儿去?
结果下一刻,沈铮压低了声音,老老实实吐出四个字。
“安庆公主。”
韩宜可:“……”
这一瞬间。
整个值房,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韩宜可脸上的神情,先是空白。
然后是错愕。
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他盯着沈铮,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几分,像是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谁?”
沈铮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安庆公主。”
韩宜可:“……”
不是。
等等。
安庆公主?
皇帝陛下的女儿?
那个前阵子突然被废去公主身份的安庆?
韩宜可脑子里“嗡”的一下,很多原本零零碎碎的线索,瞬间全串起来了。
为什么陛下会突然废了安庆公主?
为什么马皇后最近频频过问内廷礼制?
为什么老朱前些日子看沈铮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你小子!
【叮!检测到韩宜可……情绪点+12000!】
沈铮听着系统提示,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
韩老大这波情绪,直接三连爆。
不愧是铁面御史,平时看着稳得一批,真炸起来也挺给力。
而韩宜可此刻,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小子,平时在朝堂上喷天喷地喷空气也就算了。
结果转头一看,连皇帝的女儿都给拐走了?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
这是纯纯的逆天。
沉默良久后,韩宜可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老夫明白了。”
“难怪。”
“难怪陛下会突然废了安庆公主,原来是因为你小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都带了点说不出的古怪。
像是无奈。
又像是感慨。
沈铮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这种时候,装死才是最稳的。
韩宜可又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这事,老夫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不过——”
他话锋一转,伸手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递到了沈铮面前。
“你也得帮老夫做一件事。”
沈铮一愣,下意识接过卷宗。
“什么事?”
韩宜可淡淡道:
“看看这个。”
沈铮低头翻开卷宗,只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卷宗上写着的名字,他太熟了。
工部尚书,薛祥。
沈铮眼皮一跳。
薛祥?
这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吗?
沈铮抬起头,看向韩宜可。
“韩老大,这卷宗……是不是有问题?”
韩宜可神色不变,只是手指轻轻点了点案面。
“老夫也觉得有问题。”
“所以才让你看。”
说到这里,韩宜可看向沈铮,目光沉了几分。
“胡惟庸案到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借势攀咬,借刀杀人。”
“薛祥若真有罪,自然该查。”
“可若他是被人拖下水的,那这案子就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办。”
“你小子鼻子灵,胆子也大。”
“这事,你去查。”
沈铮听完,低头又看了一眼卷宗,眉头皱得更紧了。
工部尚书薛祥。
胡惟庸案。
攀咬。
借刀杀人。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味儿一下就不对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
薛祥这人,名声太好了。
好到让人第一反应就是:这货怎么可能有问题?
可朝堂这种地方,最不能信的就是第一反应。
想到这里,沈铮缓缓合上卷宗,眼神也沉了下来。
“好。”
“这案子,我接了。”
韩宜可看着他,点了点头。
“婚事,老夫替你去提。”
“案子,你替老夫查清。”
“咱们谁也别耽误谁。”
沈铮闻言,顿时乐了。
“韩老大,您这买卖做得真不亏。”
韩宜可冷哼一声。
“少贫。”
“赶紧滚去查案。”
沈浪笑呵呵地走了。
只留下韩宜可坐在案后,盯着门口,半晌都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铁面御史才低低骂了一句。
“这小子……”
“真能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