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等了半晌。
由卓敬与铁铉共同执笔的状词已经写好。
沈铮接过来,就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写得好!”
要不说卓敬、铁铉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这文笔就是杠杠的。
洋洋洒洒三千言,从京债之弊说起,列了歇家放高利贷的七大罪状。
利滚利!
驴打滚!
暴力催债!
逼良为娼!
勾结官府!
欺压士子!
扰乱民生!
每一条都有实例,每一例都有姓名,铁证如山,字字泣血。
让人一读就气得牙痒痒的那种。
沈铮把状词折好揣进怀里,抬头扫了眼院子。
好家伙。
刚才还只有十几个,这一会儿工夫,竟来了四五十号人。
有国子监的太学生,有六部的底层办事官,有翰林院的庶吉士,还有两个行人司的行人。
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里冒光。
消息传得够快的。
也是。
这年头,哪个在京城的底层官员、太学生没受过歇家的气?
哪个没被高利贷逼得焦头烂额?
沈铮今日朝堂犯颜直谏、回家又痛打催债青皮的事儿,早传遍了城南。
一听说沈御史要带人敲登闻鼓告御状,这帮年轻人哪还坐得住?
连夜就赶来了。
沈铮看着这乌泱泱一片人头,内心狂喜。
【叮!检测到群体情绪持续高涨中!】
【太学生群体:敬佩+期待,情绪点+4000!】
【底层官员群体:激动+热血,情绪点+9000!】
好家伙。
这还没到午门呢,就已经开始涨了。
等会儿登闻鼓一敲……
沈铮不敢想。
他怕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诸君。”
沈铮清了清嗓子,脸上又换回那副铁骨铮铮的表情。
“状词已备好,随我去午门。”
“今夜——”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咱敲登闻鼓,告御状!”
“好!”
四五十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夜空里炸开。
就这样,沈铮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四五十个年轻的士子官员,一个个昂首挺胸,浩浩荡荡朝午门进发。
一路上,不知惊动了多少人家。
百姓们推开窗子探头张望,巡夜的兵丁看得目瞪口呆,更夫手里的梆子都忘了敲。
这大半夜的……
一群读书人举着灯笼,气势汹汹往午门走?
这是要干啥?
造反不成?
就在午门近在眼前时,沈铮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啥意思?
沈御史不会临门一脚怂了吧?
事实上,沈铮正在看时间,马上就到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一天随机奖励可以触发了!
就在一众官员学子惴惴不安时,沈铮终于挪动了脚步。
众人见状纷纷跟上,心中没有半分害怕,只有追随沈御史的狂热!
我就知道!
铁骨铮铮沈御史,怎么可能会怂?
午门。
值守的禁军甲士甲士正缩在墙根底下打盹儿,听见动静,一个个猛地抬头,然后就傻了。
只见夜色之中,乌泱泱一大片人,举着几十盏灯笼,跟一条火龙似的,朝午门就过来了。
为首的年轻官员,穿一身半旧青袍,走路姿势有点怪——一瘸一拐,腰板却挺得笔直。
“这……这是弄啥嘞?”
一个总旗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大半夜的,这群读书人不睡觉,跑午门来干啥?”
“你踏马来皇宫春游啊?”
为首的百户快步上前,刚要呵斥,灯笼光打在沈铮脸上,百户一愣。
卧槽?
这脸……
怎么这么眼熟?
百户仔细一瞅,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今儿下午在奉天殿前,被自己亲手打了二十廷杖的那位沈御史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位沈御史,挨板子时一声不吭,末了居然还笑了。
笑得他们几个行刑的禁军甲士心里直发毛。
怎么……
这才几个时辰不见,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又跑午门来了?
百户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沈……沈御史?”
“您这是……”
沈铮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下午打自己板子的那百户,微微一笑:“哦,是你啊。”
百户:“……”
他宁愿沈铮没认出他。
“沈御史,”百户硬着头皮问,“您这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来午门,是有何贵干啊?”
沈铮笑容不变,淡淡吐出一句话。
“敲登闻鼓。”
“告御状。”
百户:“……”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最后的惊恐。
敲……敲登闻鼓?
告御状?
大半夜的?
您下午刚挨了二十廷杖,晚上就跑来敲登闻鼓?
您这屁股是铁打的吗?!
百户腿肚子直转筋,话都说不利索了:“沈……沈御史,您……您稍等,小的……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边跑一边心里骂娘。
妈的。
这沈铮是个疯子!绝对是个疯子!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亲军都统毛骧,披着外袍,连腰带都没系好,就急匆匆赶来了。
他老远看见沈铮,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沈铮!”
毛骧一声厉喝,快步走到沈铮面前,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踏马疯了吗?!”
“你可知登闻鼓一响,整个京城都会震动?!”
“陛下将率满朝文武亲审此案!”
“诬告者反坐之!你可知?!”
毛骧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午门前炸开。
身后四五十个士子官员,被这一声吼得心里一哆嗦,有几个胆小的,脸都白了。
毛骧是谁?
仪鸾司指挥使,亲军都尉府都统。
他这一声吼,寻常人腿都得软。
但沈铮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毛骧,面色不变,淡淡吐出两个字。
“我知。”
毛骧一愣。
他没想到沈铮竟这么淡定。
“你知?”
毛骧怒极反笑,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门,语气愈发凌厉。
“那你可知——非滔天冤案大案,无故敲响登闻鼓,亦是大罪?!”
“轻者下狱,重者——杖毙!”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森杀意。
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已开始打退堂鼓。
杖毙……
这两个字,太重了。
可沈铮依旧没退。
他迎着毛骧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知。”
毛骧瞳孔猛缩。
他盯着沈铮看了足足三息,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好,好得很。”
“那你可知——但凡敲响登闻鼓者,皆要先受廷杖三十?!”
“三十廷杖!”
“你今日白天,才刚挨了二十廷杖!”
“你的屁股,还扛得住吗?!”
此话一出。
全场死寂。
四五十个士子官员,全都傻了眼。
三十廷杖?
还要先挨打?
而且沈御史白天才挨了二十板啊!
加起来就是五十廷杖!
五十廷杖什么概念?
就算军中壮汉,也得被打残了!
更何况沈铮一个文弱书生,屁股上还带着伤!
这三十大板下去……
命都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