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瑛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陈拙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程师姐，这么晚才回来？”
“去城外采药，误了时辰。”程瑛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动作自然，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屋中少了一个人，“我爹呢？”
“程家主……”陈拙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瑛脸上，“他死了。”
程瑛手里的药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干草药撒了一地。
“你说什么？”
“程仁，是闻香逆贼，现在事发了。”陈拙语气平淡，“他自己动手，走得还算体面。”
程瑛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爹……是闻香教的人？”
陈拙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惊讶、茫然、不可置信。
这反应不像装的。
“师姐，你什么时候加入的闻香教？”
“什么？”程瑛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我加入闻香教？陈师弟你脑子被驴踢了？我连闻香教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要是闻香教的人，叫我天打雷劈！”程瑛急了，连家乡土骂都蹦出来了，“我爹那个怂货，连杀鸡都不敢，他加入闻香教？他配吗？”
陈拙沉吟片刻。
这反应太真实了。
这样的反应，要么是天生影后，要么……她是真不知道。
等等。
陈拙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程仁信中提到的“照顾好程瑛”，琉璃妖的画像……如果程瑛不是琉璃妖那条线的人，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程家？
“师姐。”陈拙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是天生的内魅体质吗？”
程瑛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但陈拙捕捉到了，程瑛肯定是知道自己体质的。
也基本确定了她肯定是闻香逆贼的身份。
然后，倒吸一口香气。
“怎么回事，逆贼数量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还是说倚山县被逆贼渗透成塞子了？”
“可以县衙实力来说，这不可能啊！还是说县衙高层真的和逆贼有勾结？”
陈拙忽然发现，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自己的栽赃，很可能只是做了一次预言家。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
当务之急，还是处理程瑛。
陈拙右手放在程瑛天鹅颈上，轻声细语地说道：“刻意接近我，也是逆贼安排你的任务？”
“不是.....师弟，我好疼，你轻点。”
陈拙没有轻点，而是微笑着，加大了力度。
“我已经杀了你爹这个逆贼，现在多杀一个逆贼，上面也不会怪罪，程瑛你觉得我敢不敢动手？”
屋内的空气陡然冷了下来。
周恒和方松从暗处现身，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周恒的独眼在程瑛身上扫来扫去，手就没离开过刀柄。
程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深深的无奈上。
“师弟，你听我说。”
“说。”陈拙的手按在牛尾刀上，“但想清楚再说。逆贼的罪名，够你死三回了。”
程瑛深吸一口气：“是师傅的安排。”
“师傅是谁？”
程瑛此时看向陈拙的眼神已经带着七分恐惧和三分仇恨，还有几十分隐藏极深的暧昧。
“白野。”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恒和方松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白野，闻香教教主，四大护法之上的存在。
整个倚山县的逆贼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一只手捏的。
陈拙微笑收敛。
“他让你接近我做什么？”陈拙问。
程瑛抿着嘴不答。
陈拙从怀中摸出程仁的那张白纸，在烛火上晃了晃：“师姐，程仁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想去陪他？”
程瑛的脸色刷地白了。
“师傅……白野让我看着你。”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你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程瑛急忙摇头，“他只说让我看着你，别的什么都没告诉我。”
陈拙盯着她看了半晌。
“那你为什么来武馆？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石师傅。”程瑛咬了咬嘴唇，“白野让我来倚山县投靠石猛，说石猛身边会出现一个“关键的人”，让我盯住。我来了之后，你正好拜入武馆……”
她说不下去了。
陈拙心里翻江倒海。
石猛，他的师傅，那个每天早起打拳、从不与人红脸的武馆馆主，竟然也在白野的棋局之中？
还是说，石猛本人也是棋子？
“陈师弟。”
“嗯？”
“你能不能再掐一下我的脖子？”
陈拙猛地转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蛤蟆。
“……你有病？”
程瑛面色潮红，眼神躲闪，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原本没有……方才突然就有了。”
陈拙一脸震惊。
周恒和方松面面相觑，两个老江湖的表情同时裂开了。
屋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陈拙往后退了一步，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师姐，你刚才说的白野、千面、暗棋……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那些都是真的！”程瑛急了，“但这个也是真的！”
“哪个？”
“就是……就是让你掐脖子那个……”程瑛低着头，耳根红透了，“你方才按刀柄的时候，眼神特别凶，我心跳就……就突然快得不行……”
陈拙：“…………”
周恒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两步，凑到方松耳边：“这姑娘是不是被吓出毛病了？”
方松一脸严肃：“周爷，以我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这症状我见过。”
“什么症状？”
“斯德哥尔摩。”
周恒：“？”
陈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办案人员的专业素养：“师姐，你现在立刻、马上、赶快走。往东走，出城之后别回头。”
程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再不走我真掐了。”陈拙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程瑛眼睛亮了一下。
“我是说掐死你。”陈拙补充。
程瑛眼里的光灭了。她抱起包袱，推开后窗，翻身而出，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临跳窗之前，她回头看了陈拙一眼，月色下那张脸似笑非笑：“陈师弟，曲州城西十里铺，我等你。”
“我不会去的。”
“你会来的。”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巷子，良久无言。
周恒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人，这姑娘……”
“别说了。”
“但她的体质——”
“我说别说了。”
周恒闭嘴了。
方松在门口探头探脑：“大人，那程仁的尸首怎么办？”
陈拙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按逆贼的规矩办。另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大哥，你去武馆跑一趟，把石师傅请到县衙。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现在？”
“现在。”陈拙望着窗外，眼底掠过一丝阴霾，“白野的棋局里，石猛是明棋。我那位好师傅，恐怕知道的比程仁多得多。”
他摸了摸袖中的铜扣，程瑛留下的那枚“瑛”字铜扣。
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太多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程瑛那个“让你掐脖子”的毛病，绝对不是装的。
这一点，他陈拙拿脑袋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