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头把旱烟杆捏在手里看着苏砚的背影,吧嗒一口接着一口,烟雾一圈圈吐出来。
“你们听说没有,咱们院新来的这个苏砚,手脚可不干净。”
杨老头压低声音拉住几个刚下班的邻居,故意把话说得半大不小,刚好周围三五户人家都能听见。
“人家在轧钢厂厂区医院吃着公家的饭,拿着厂里给的工资,转头回到院子里私自给人看病收钱,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什么?”
路过的街坊脚步顿住,纷纷围拢过来。
“不会吧,苏大夫那天给周志良正骨,没见他收过诊金啊。”
有个老实的住户皱着眉头反驳。
“没收诊金?那药钱是怎么回事?”
杨老头把旱烟杆往鞋底狠狠一磕,声音抬了几分。
“周志良治病的药,那可是咱们全院街坊凑出来的捐款,拿着公家的本事,拿街坊的捐款当本钱在外行医,这性质还不够严重?”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里面不少人心里开始动摇,这年头挖社会主义墙角这顶帽子分量不轻,普通人沾上,工作名声全都要受大影响。
“杨大爷,照你这么说,这事确实不对?”
“可不是嘛,咱们辛辛苦苦凑的钱,凭啥给他拿去做人情。”
杨老头见煽动起了效果,身子往前倾了倾。
“依我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去街道办事处反映情况,找王主任举报他,让公家来评评理,看他这么干合不合规矩。”
这话刚落,钱婶子快步从垂花门走了出来。
昨天晚上周志良又疼得翻来覆去,钱婶子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火气,一听杨老头这话,立马就接上话茬。
“何止是要举报!我还怀疑他买的那些药是假药!我家志良正骨之后疼得死去活来,夜里都睡不着觉,指定是药有问题!”
钱婶子双手叉腰,嗓门扯得老高。
“假药坑人,把我儿子折腾成这样,必须让他赔钱,把之前大伙捐出去的钱全部吐回来!”
秦文忠也慢悠悠从自家屋子踱出来,背着手站在人群侧边。
“说到底还是新来的,不懂咱们这边的规矩,公家单位的大夫,哪能回到家里私下折腾这些事情,年轻人急着想出头,心思用歪了。”
秦文忠不直接喊着要举报,可每一句话都在拱火。
三三两两的街坊被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撩拨,越说情绪越激动,不少人被先入为主的说法带偏。
“那咱们就当面跟他要个说法。”
“对,今天非得把这事掰扯清楚。”
唐欣萍做完家务抱着水盆出来倒水,看见一大群人堵在门口吵吵嚷嚷,听了几句才搞明白缘由。
她心里立马就不服气,当初自家孩子半夜高烧,要不是苏砚熬一整夜守着,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唐欣萍把水盆往旁边一放,走到人群前面。
“你们不能这么说苏大夫!那天我家小宝半夜烧得人事不知,是苏砚大半夜起来免费救人,一分钱都没有收我的,周志良治病,苏砚从头到尾没有拿过半文诊金!”
“捐款是大伙自愿拿出来买药的,药也实实在在用在了周志良身上,票据都摆在那儿,怎么就变成他私自行医捞好处了?”
唐欣萍自然是见不得这些人如此污蔑苏砚。
杨老头脸色一沉,斜着眼打量唐欣萍。
“哟,这不是从苏砚屋里待了一整夜的唐欣萍吗?你这么拼命替他说话,莫不是你跟苏砚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唐欣萍身子猛地一颤,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那天是我孩子重病,请苏大夫医治!”
“是不是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杨老头瘪了瘪嘴,周围几个被煽动起来的街坊也窃窃私语,异样的目光落在唐欣萍身上。
唐欣萍一个本分妇女,哪里扛得住这种污名,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捂着脸转身跑回自家屋子。
人群里不少原本还心存疑虑的街坊,被杨老头这一手搅和,更是分不清孰对孰错,现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走!现在就去找苏砚问个清楚!”
钱婶子走在最前面,杨老头抽了一口旱烟也跟了上去,其他的邻居也跟上去看热闹。
“苏砚!你给我们说清楚!你身为厂里的大夫,回院子私自行医是不是事实!给志良买的药是不是假药!赶紧把捐款赔出来!”
钱婶子嚷嚷着来到苏砚家门口,张口就吼了起来。
杨老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秦文忠捋着下巴站在旁边,他们还没打算此刻就出手。
面对一院子人的围堵质问,苏砚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走出了房间。
苏砚目光扫过面前这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中院。
“第一,我问在座各位,我苏砚,收过谁的诊金?”
一句话抛出来,院子里面瞬间安静大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唐欣萍家孩子治病,分文未取,周志良正骨,也没有收过一分看病酬劳。
钱婶子脖子一梗正要嚷嚷,苏砚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紧跟着抛出第二句。
“第二,当初全院募捐来的钱,全部拿去药铺购买夹板纱布还有接骨药材,票据完整,药实实在在用在周志良身上,拿着街坊们的捐款把病治完,转头就翻脸说药是假药,要我赔钱,到底是谁在不讲道理?”
苏砚目光直直落在钱婶子脸上。
“周志良骨头错位半年,正骨之后患处疼痛,是病理正常反应,不是药物作假,药铺掌柜随时可以过来对质,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药铺核实账目。”
“至于所谓私自行医,我没有收取任何诊疗酬劳,只是邻里之间出手帮忙,何来行医捞钱一说?”
一番话说完,满院子的人彻底哑火。
刚才吵得最凶的钱婶子张着嘴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杨老头脸色难看,心里很是不服气,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全部对苏砚有利,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他也不敢继续胡乱造谣。
秦文忠站在侧边,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苏砚这么能说。
有几个脑子清醒的街坊回过神,低声议论起来。
“这么一听,确实是咱们这边听了片面之言。”
“苏大夫确实没有拿过看病的钱。”
杨老头见势头不对,知道今天当众是扳不倒苏砚了,狠狠瞪了苏砚一眼,挥挥手,装作不耐烦的模样。
“行了行了,既然是一场误会,那这事就到此为止。”
嘴上说着误会,可杨老头心底的恨意半分没消。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苏砚懒得再理会,反正他问心无愧。
夜深人静,各家各户屋子的灯火陆续熄灭,杨老头坐在自家油灯底下,拿着信纸,一笔一划写起举报信,把今天编造的那套说辞全部写进去,打算明天一早递交到街道王主任手上,既然在院子里整不死苏砚,那就只能去街道办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