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室里很快传来了器械碰撞的轻响。
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从赵刚健壮的手臂里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装进血袋，又被护士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小跑着送进了手术室。
那一袋袋带着体温的鲜血，就像是生命最后的接力棒，穿透了那扇生与死的门。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岁岁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沈向南的名字。
手术室门顶上的那盏红灯，依旧在惨白的走廊里散发着幽暗而刺目的光芒。
时间，被无限拉长，走廊里的挂钟仿佛生了锈，指针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如同在顾岁岁的心尖上碾过。
她就这样站着，宛如一尊化石，静静地等待着最终命运的宣判。
又熬过了漫长得如同半生的两个小时。
期间，赵刚和孙健去食堂买回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硬塞到顾岁岁手里。
顾岁岁勉强扯出一个笑，拒绝道：“谢谢，你们吃吧，我不饿。”
孙健和赵刚对视一眼，摇摇头劝道：“还是吃点儿吧，这么扛着不是事儿。”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本来局里有大事儿，他们把人送到医院就应该尽快回去的。
但他们来之前局长说了，要等沈向南这边儿出消息了，他们才能回去。
顾岁岁顿了顿，沉默着接过包子，只是咬了一口她就吃不下了。
虽然她一整天滴水未进，但胃里却像塞满了石头，什么也不想吃。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那盏犹如催命符般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顾岁岁空洞的眼神瞬间聚起光芒，僵硬的双腿迸发出力量，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大门被缓缓推开，几名护士推着平车快步走出。
平车上，沈向南双眼紧闭，原本冷峻刚毅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他的口鼻罩着氧气面罩，胸腔侧面插着一根粗长的引流管，暗红色的血性液体正顺着透明的管壁，一滴一滴地流进床底的引流瓶里。
那刺目的红，刺得顾岁岁眼眶酸胀，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向南.......”她颤抖着唇，想要触碰他，却又怕碰碎了这脆弱的生命，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平车，直到护士将他推进了无菌的术后监护病房。
张济民教授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张教授.......”顾岁岁红着眼眶迎上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张济民抬手示意她先等一下，转头对身旁的巡回护士吩咐。
“病人大出血，现在的身体底子比纸还薄，术后感染的风险极高，需要立刻执行抗感染治疗。
去开青霉素，先做皮试，皮试阴性之后，按时肌肉注射。
密切观察体温和伤口渗液，一旦有发热迹象，必须立刻通知我！”
“明白！”护士拿过医嘱本飞快记下，转身一路小跑着直奔药剂科。
此时的药剂科窗口，值班药师看着处方单上的用药量，眉头瞬间拧紧。
他转身从铁皮柜里拿出几盒珍贵的玻璃药瓶，递给护士时特意压低了声音叮嘱。
“这批用量偏大啊，前两天连着接了几台大手术，咱们院里的青霉素库存已经见底了。
你省着点用，要是后续药量不足，必须提前打招呼，我好赶紧往市局打报告协调拨。”
护士点点头，“我知道了，一定盯紧。”
走廊外，张教授轻舒了一口气。
他年纪不小了，连续这么长时间的手术，让他也有些吃不消。
他摘下沾满干涸血迹的橡胶手套，花白的头发此刻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额角，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顾岁岁，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沉声开了口。
“........手术勉强算是成功了，弹片取出来了，血管也缝合了。”
听到“成功”二字，顾岁岁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但是......”
张教授语气一转，将顾岁岁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再次高高悬起。
“由于手术台上发生了大出血，虽然血源补给及时，但他的大脑经历过短暂的缺血缺氧，接下来有极大的可能会陷入昏迷。
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我无法给你保证。”
顾岁岁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死死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张教授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医者的无奈与沉重。
“而且，眼下最凶险的还不是昏迷，而是术后感染。
我们医院的药品虽然没那么紧张，但青霉素是用一支少一支。
所以，接下来的两天要密切观察，如果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他没有发烧，就没有大问题了。”
张教授没有说如果发烧会怎么样，但顾岁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匮乏、抗生素堪比黄金的年代，下了手术台根本不意味着脱离危险。
术后的大面积感染，才是真正能悄无声息夺走人命的死神。
走廊里冷风穿堂而过，顾岁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她死死盯着监护病房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面如金纸的男人，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
命是保住了，可真正的鬼门关，才刚刚向他们敞开。
........
沈向南在医院过鬼门关的时候，张明霞他们完全不知情。
吃过晚饭就拿出一堆的纸壳子坐在灯下。
这是跟徐兰芝一起去街道领回来的纸盒。
糊一千个火柴盒就可以挣五毛钱。
张明霞知道有这个来钱道的时候激动极了。
她看徐兰芝干过，坐在那一分钟能糊好几个。
要是手脚麻利的一天糊上七八百个完全不是事儿。
一天五毛，十天五块，有沈宝林一起帮忙，她一个月就能挣个二十块钱........
这可比在乡下种田挣的多啊！
只不过后来才听说，这糊火柴盒的活计也不是天天都有。
而且还要去街道登记，家庭困难的才能领。
运气好一个月能挣个三块两块，运气不好，也就是能挣个酱油醋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