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的神色明显怔了一下。
之后低头饮茶。
“秦王妃说笑了，我夫君的才华先帝都曾称赞，更是儒山书院的院长，才华横溢，自有大才，岂是我一个女子能够与之比肩的？”
陆笙笙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下人们都退下了。
等到只剩二人，陆笙笙才开口。
“我虽十岁才回侯府，但是也听说过夫人盛名，当年夫人在皇后的生辰宴上做赋，力压当年新秀成为魁首，一举成名。”
“皇后还曾惋惜，说若你是男子，必定向皇上推荐你为太傅。”
“夫人自己也曾说，女子不输男子，若是有机会，你也想要为国出力，当时因为这番言论，夫人还一时被人议论，有人赞你是奇女子，有人说你惊世骇俗。”
“如今夫人身居内宅，丝毫看不见当年那个奇女子的影子，倒是让我有些好奇，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周夫人神色有些恍惚。
尘封的记忆被掀起一角，之后又被按住。
她放下酒杯：“秦王妃，您今日来，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我最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想来与夫人求证一下。”
陆笙笙从袖中拿出一卷泛黄的诗词，递到她的面前。
周夫人翻了几页，神色微变。
“这是……”
“这是周元清还未成名前的作品，说实话，与后来享誉盛名的诗词，相差甚大，夫人能告诉我，为何一个人短短半年间，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周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声音紧绷：“王妃是怀疑……有人代笔？”
“不是怀疑，是确定。”
周夫人脸色白了白：“此事……多少人知晓？”
“除了我和王爷，没有别人知道。”
“……秦王殿下也知道？”
周夫人眼中有些震惊：“秦王殿下打算怎么做？他……他是要跟皇上揭发这一切吗？”
若是揭发，周元清定是会受到严惩。
连带她自己都会被牵连，被扣上一个欺瞒圣上的罪名。
到时候周家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家上百年的清誉，周氏的传承……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她如何有脸去面对列祖列宗，如何去见她死去的父亲？！
“夫人放心，我此次并不是来威胁你，这件事究竟会如何处理，全看夫人自己的意思。”
陆笙笙伸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手指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度。
“夫人有大才，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今日是王爷的说客，但是也是夫人的朋友，我只想告诉夫人，你并非身后无人。”
她声音温柔：“我以前便说过，若是夫人有什么想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
周夫人眸光微微晃动，有什么情绪在涌动。
而后又被压了下去。
“谢王妃好意，不过今日来酒楼，是想与王妃一同叙叙，这些话题太过沉重，我实在惶恐。”
“倒也是，那咱们说些开心的。”
陆笙笙笑了笑，明眸动人：“我懂一些制香的手艺，夫人喜欢什么味道的，我可以送夫人一些。”
二人又说了一些闺阁后宅的话题。
但是周夫人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陆笙笙看了看时辰：“周夫人，我府中还有些事，怕是要先回去了。”
“王妃慢走。”
“对了，王府新来了十几盆稀罕的月季，若是夫人有空，可来王府看看。”
“好。”
陆笙笙走后，周夫人却没急着离开。
她坐在桌前，缓缓饮着杯中的酒。
旁边窗户大开，下方能看见一楼的戏台。
折子戏唱来唱去，不变的总是一些才子佳人的爱恨纠葛。
下方的书生高中之后，被丞相之女看中，书生跪在地上，指天发誓日后一定对贵女好，二人情深不悔，终于感动了丞相，成就良缘。
乔若容觉得自己兴许是醉了，不然怎么看着戏台上的二人，恍若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周元清儒雅温柔，对她关心备至，甘愿入赘。
她被他一腔深情感动，决心二人日后相互扶持，将儒山书院发扬光大。
可一场大火烧死了她的双亲，周元清拼死将她救了出来，对她说日后他便是她的依靠。
她信了。
父母双亡，无人为她前程铺路，这世道又对女子又格外苛刻，她便给周元清代笔，让他功成名就。
可是他声望渐高，成为朝中大儒的时候，却也逐渐暴露了本性。
她跌落神坛，他扶摇直上。
这些年，她隐忍伏低下，已经习惯，也已经认命。
可今日，陆笙笙的话，又让她荒芜的人生，突然长出了新的枝丫。
乔若容放下酒杯，将满心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起身，走出了门外。
丫鬟扶着她出了酒楼。
“夫人，您喝酒了？”
“嗯，我没事。”
乔若容将丫鬟推开，迈步上了马车。
她酒量很好，没怎么醉，这会儿风一吹，有种醍醐灌顶的清醒。
“先别回府。”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去柳巷。”
马车缓缓向前，最后在一处幽深的巷子前停了下来。
这条长长的巷子，两边分布着宅院。
面上看着不起眼，但是宅邸里面的环境很好，院子都是两进两出，里面还配置后院和三处厢房。
周元清在这里养了个女人。
那个叫许云娘的女人，原本是个富商的女儿，家道中落，被周元清遇到。
他与许云娘生儿育女，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有十三岁了。
而她爹娘才死十一年。
周元清早就背叛了她。
乔若容走到宅院前，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许云娘戴着素雅的玉簪，与她面面相觑。
“……夫人。”
许云娘有些局促：“您怎么来了？”
“偶然经过。”
“要进来坐坐吗？”
“……好。”
似是没想到她会同意，许云娘也愣了一下。
随后开门让她进去了。
乔若容坐在厅内，看着整洁的院子，思绪纷飞。
当初知晓周元清骗了她的时候，她也伤心欲绝。
但是后面慢慢看清周元清的嘴脸，对他也没了什么期盼。
那个时候她不能生育，看见许云娘倒是守规矩，而她的孩子圆润可爱，便动了念头，考虑让他们母子进府，若是府中有个孩子，应该也热闹一些。
万万没想到，最反对的人，是周元清。
他自诩清流，又是赘婿，当初指天为誓永远只有她一人，若是纳了个女人回来，指不定怎么落人口实。
那个时候她便清楚，这个男人，虚伪到了极点。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许云娘便没名没分，一直生活在此地。
乔若容倒也不同情她，她自己做的选择，便要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