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杜荷便找来苏在朝,吩咐道:“以医学院的名义,邀匠作少监阎立本来一趟,要客气一些。”
苏在朝整理衣冠:“我这就去办。”
杜荷提笔绘起图纸。
要在短时间内安置五百弟子并不容易,也不是没办法,照办后世八人间宿舍便是。
双层床的打造没有任何技术问题,卯榫结构足够结实。
唯一麻烦的是,没足够多的匠人,这事短时间内不好办,毕竟木料的处理费时费力。
但将作监有匠人啊,名资匠二百,短蕃匠三千多。
所谓短蕃匠,和番上的府兵一样,都是服徭役的百姓。
既然李二允许让将作监协作,这政策要利用到位才是……
阎立本啊,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步辇图》的作者,在后世也是大名鼎鼎。
不过人在贞观,先感受到的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的出身——外公是北周武帝宇文邕,母亲是清都公主,妥妥的名门之后……
自己没空亲自去请,只能让苏在朝走一趟了。
杜荷绘过双人床的图纸之后,便开始拟写招生简章。
五百弟子,还是学医,从国子学里直接抽断不可能,你就是想抽,人家也未必转学。
国子学的人只有一个目标:
入仕。
可从医没前途,混到死也只能是个从七品下的太医署令。
苦读诗书数十年,谁的目标会定在从七品下啊……
士人转从医,不用考虑。
五百弟子,只能从穷苦人家中出。
穷苦人家的孩子本就没什么出路,有人愿意给他们教本事,抓住了,便能改变命运。
虽说从医容易被人鄙视,职业没社会地位,可从医能养家糊口,能脱离底层,运气好,还能进入太医署当个七八品的官……
医官也是官,进了体制。
不像不良人、不良帅,连个编制都没有……
杜荷想到这里,神色不自然地看向门口方向,眼见杜聪来了,脸色有些难看,先开口道:“成大业来了?”
杜聪诧异:“驸马怎么知道?”
杜荷郁闷:“让他去书房。”
成大业站在书房外,见杜荷来了,上前道:“查到了!”
杜荷皱眉:“查到了抓人便是,来找我做什么?”
成大业将调查文书递给杜荷:“抓不了。”
杜荷接过文书看去:“燕弘信!”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见过。
杜荷看向成大业:“此人是谁,为何抓不了?”
成大业苦笑:“他并不住在自己的家中,而是长期居留王府!一个以王府为家的人,我一个小小不良帅,哪有权登门抓人?即便是雍州别驾,也需要掂量掂量!”
杜荷凝眸:“哪个王府?”
成大业嘴巴张开。
一阵西风跑来,捂住成大业的嘴。
衣襟乱动。
杜荷终于想起来在何处看到过燕弘信这个名字了,叹了口气:“证据确凿吧?”
成大业回道:“绝不会有错,那些钱财虽然化整为零,毕竟留有痕迹,找到了两个运钱之人,已经交代,所有证据都可以证明,曹炎经营所得全都给了燕弘信,而燕弘信又用这些钱财——”
杜荷转身,打断了成大业:“这件事太大,稍有不慎,你会死。”
成大业神情肃然:“杜驸马,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憋屈!我是男人,死也要轰轰烈烈!更何况,成为不良帅之前,我已经留了遗书!”
杜荷权衡再三,言道:“想要抓燕弘信,需要更充分的证据,曹炎必须开口。”
成大业有些无助:“此人是个硬骨头,用尽了刑,也不张嘴。”
杜荷问道:“我能进入雍州衙门的地牢吗?”
成大业伸手:“有我在,当然可以。”
杜荷招来杜聪吩咐一番,跟着成大业离开。
地牢中。
曹炎靠坐在墙角,左手在黄土墙上扣着泥土,右手耷拉着,手指已是血肉模糊,指甲盖已经不见,脚上是锈蚀斑斑的镣铐。
哗啦。
门开了。
曹炎看向来人,冷笑道:“不良帅,今日又有什么新花样?”
成大业没有理会,侧身道:“杜驸马,请。”
曹炎脸色一变:“杜荷!”
杜荷看着被折磨得凄惨的曹炎,轻声道:“不说,是为了守住你心中的那一抹光明,拒绝被魔王吞噬,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对吧?”
曹炎盯着杜荷:“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杜荷看向成大业:“我有些话要与他说,你且出去下,莫要让人靠近。”
“这——”
成大业虽是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杜荷踢了下脚下秸秆,轻声道:“长安城中有多少摩尼教教众?”
曹炎瞠目,一脸惶恐:“你,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本教!”
杜荷甩袖,压抑着嗓音,低沉地呵斥:“愚蠢!到现在了,还不知我的身份?你到底是领了谁的命令来到长安?哪个侍法者,还是哪个法堂主?”
曹炎喉咙动了动,浑身发冷。
他不仅知道摩尼教,连内部的架构,侍法者、法堂主都知道!
“你是——法师?”
曹炎想到一种可能。
法师!
摩尼教最高之人,承法教道者!
可转瞬之间,曹炎便推翻了这个骇人的想法,喊道:“不可能!是谁出卖了我,是谁背叛了摩尼!该死的,必定是阿尔斯兰等人,我应该先给他们发去半枚铜钱!”
杜荷踢了下脚下秸秆,盘坐在曹炎对面:“光明与黑暗是二宗,三际指的是世界三个阶段。初际,光明与黑暗相互分离,互不干涉,中际时黑暗入侵光明,光明与黑暗交织,形成现实世界。”
“要想进入光明最终战胜黑暗的后际,必须有战斗,必须有牺牲!我没说错吧?”
曹炎身体向前倾,言语中满是恨意:“阿尔斯兰他们还真是交代得彻底啊。”
杜荷微微摇头:“我并不知道谁是阿尔斯兰,只是曹炎,你我要不要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曹炎问。
杜荷淡然地说:“用你的死,换摩尼教活。”
曹炎凝眸:“你有办法?”
杜荷点头:“你一定会死,但摩尼教——未必要死于贞观,就看你要不要抓住机会了。”
曹炎靠着墙壁,手指在一旁扣着泥墙,良久才问:“我凭什么信你?”
杜荷起身,拍了拍衣襟:“除了相信我,你别无选择。这是你唯一,洗白摩尼教的机会。”
“洗白是何意?”
曹炎疑惑地看着杜荷。
杜荷走向牢门,一把拉开,轻声道:“给你三十息考虑,我踏过这道门,你死,摩尼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