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解决了这事,眼下宋军全面入侵的困局还要破解啊。
宋军取银州、韦州,破横山南线与东线屏障;再克卓啰、西凉府,一举夺下西夏河西根本。
虽然此时大夏兴灵王畿(兴庆、灵州)还在手中,党项主力根基未毁,但东西两翼同时崩裂;东线横山门户洞开,西部河西粮仓、丝路财源尽失。
现在宋军又会师天都山,想要重现平夏城之战。
主管军事的枢密使罔仁忠说道,“宋军欲合韦州、平夏之众,会战天都,现又有新式军械,臣以为不可于山前平地与其硬拼。
我军分守天都诸谷,坚壁清野,以重兵藏于山后。
另遣精骑守石门、萧关,伺其大军鏖战之时,南下抄葫芦河粮道。
再遣游骑扰韦州后路,尽量迟滞韦州之师,务求令宋两路兵马不能同时会师。
若能断其粮,宋师数万,不战自溃。
一面再遣使赴辽,求辽人出面调停,为我争取喘息之机。”
中书令嵬名安惠也出班道,“陛下不必惊恐,诸位莫忘旧事,当年宋人几次大举伐夏,兵锋最多也就打到这横山、天都一线。
他们每每到此便心生贪功,一心想继续北进,急于踏平兴灵。
可千里粮道悬于山谷之间,最易被我轻骑袭扰。
更何况宋廷文官掌国,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前方将帅在外苦战,后方朝中却议论不断,或是催战、或是主张罢兵,政令反复。
往往仗还没有分出胜负,先被内部朝堂的纷争、转运粮草的巨大消耗拖垮。
昔年南朝大举兴兵,直扑灵州城下,最后粮尽溃归,便是前车之鉴。”
李乾顺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先是准了罔仁忠分守天都诸谷,坚壁清野的策略,随后又下令薛元礼亲自再去一趟辽国求亲。
安排完国政军事后,朝会散去,大殿只剩孤灯一盏。
李乾顺独自坐在御案前,一遍一遍翻读各地监军司递上来的军情文书,目光扫过过一行行败报,心头的焦躁翻来覆去压不下去。
那种萦绕不散的不安,他并不陌生。
当年一夜铲除梁氏外戚,血洗朝堂之时,他也曾有过这般心悸。
可那一夜的惶恐,和眼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总觉得,满朝文武所有人,全都看错了要害。
众人争论仁多保忠是叛是诈,计较该杀其家眷还是安抚,盯着天都山、横山一座座城池的得失,可没人摸到这场大祸真正的根由。
他苦苦思索,直到拆开李造福自千里之外的汴京送回来的密报。
高俅。
这个名字跳进眼帘的一刻,李乾顺骤然懂了,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根源就在此人身上。
不是说高俅天生无双,算无遗策,也不是他个人勇武冠绝天下。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将,而是大宋,竟然为这样一个人,撕开了延续百年的旧规矩。
大夏王室世代传下的族史,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秘事,中原王朝的兴衰起落,拓跋李氏看了整整百年。
当年黄巢大乱,先祖拓跋思恭领兵入关助唐平叛,唐天子赐李姓,封夏国公,授定难军,坐拥夏、银、绥、宥四州。
自此拓跋李氏扎根夏州。
岐王李茂贞兴兵来犯,团团围困夏州,李氏向朱温求援,方才解围。
那一战险到极点,却也教会了先祖一条生存之道;中原谁做天子,便向谁称臣纳表,可属于党项人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让。
后唐时,明宗要强夺夏州,遣安从进、药彦稠统五万大军逼李氏迁镇,百余日猛攻夏州。李彝超凭城死守,同时遣轻骑四处袭扰粮道。
后唐大军粮尽师疲,只能黯然退兵。
经此一战,五代诸朝都默认李氏世袭定难军。
中原战火连天,山河糜烂,唯独夏州故土得以保全,慢慢收拢蕃部,休养生息。
大宋开国,党项内乱,李继捧入朝,献出五州之地。
多亏李继迁不肯俯首,率族人遁入大漠,举兵抗宋,联辽制衡中原,受辽册封夏国王。
李德明接掌大业,两面称臣,一边拿大宋岁赐、互通贸易换取喘息,一边向西拓土,拿下甘州、凉州,掌控丝路商路,迁都兴州,积蓄国力。
到自己曾祖景宗武烈皇帝李元昊之时,大夏才有了立国之本,创西夏文字,定秃发令,
疆域东抵黄河,西达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方圆万余里。
这百年来,拓跋李氏的生存秘诀,便是审时度势,左右周旋。
中原王朝更迭,大夏便顺势称臣,绝不轻易卷入中原纷争,靠着这套法子,在夹缝里生生熬出一份基业。
一切祸根,全在梁太后。
妇人掌国,穷兵黩武,连年征战,把大夏积攒数十年的国力耗损大半。
若非她连年启衅,宋人怎敢大举兴兵?
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
大夏王室的秘册,清清楚楚写着赵家江山的来路,也看透了赵家骨子里对武人的忌惮。
大宋立国之本,便是防武将权重,文官掌兵,武人只能听命行事。
长久以来,李乾顺一直笃定,这套制度就是大宋天生的死穴。
哪怕宋军兵甲精良,能打赢一场场野战,终究无法彻底灭亡大夏。
文官掣肘武将,将帅处处受限,只要大夏坚城固守、袭扰粮道,拖到宋军粮尽,中原大军只能退走。
这是百年来反复验证的定数。
大夏虽效仿宋制,却绝不照搬这一条。
大夏枢密使,上马能披甲征战,下马能打理国政,军政一体。
可李造福自汴京传回的消息,打碎了他坚守多年的认知。
如今的大宋朝堂,上下一心,就连宰辅重臣,都愿奔赴疆场。
他们给了高俅极大的权柄,此人身兼数职,是天子潜邸旧人,又是苏氏门生,
内掌皇城司,在外总领西线大军,平定青唐居然以监军之职荣获首功,又是此次犯夏之战的最高统帅。
大宋往日里无休无止的弹劾攻讦,到了高俅身上,仿佛全然失效。
百年压制武人的铁律,正在松动。
李乾顺看着手中密报,眉头紧皱。
过去那套“宋廷重文抑武,久战必溃”的旧判断,还能管用吗?
百年来中原王朝的死穴,若是消失了,大夏赖以自保的根基,又还剩下什么?
作为一个帝王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寻对手的伤口下刀。
对内如此,对外亦然。
李乾顺将李造福的密信铺展,在高俅的名字上画了个红圈,心底迅速盘算起利害。
他不信赵佶当真能毫无保留,全然信任一个手握西线数十万大军的人。
潜邸旧人又如何?
大宋立国百年,祖训便是提防武将。
赵家江山,不从来都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吗。
一旦汴京的文臣集团认定,西军冒出这么一个权柄滔天、难以管束的武人,疑心的种子便会生根发芽。
不用大夏在前线拼死厮杀,大宋朝堂内部,自会生出纷争、猜忌与攻讦。
临敌代将,自古所难,乐毅所以辞燕,赵括以之败赵。
想到此处,李乾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此情此景,亦是当年啊。
他侧过头,对着立在阴影里候命的内侍沉声吩咐:“传一品堂承旨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