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的脸一下白了。
果然。
陈实没有退。
剑罡离刃,李玄朗便收了半步。
青光没有立刻追着陈实劈下,而是沿着他身前那条直线缓缓压来,左右两侧,仍留着足够避让的地方。
“小师弟,不要逞强。”
他的声音穿过剑鸣,清晰落下。
“往旁边一滚,你就可以下台了。我保证不会追击。”
陈实脸色微沉。
那个“滚”字,让他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照夜昙也在此刻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银白小蛇自剑身上浮现,盘住剑脊,冲着逼来的青光嘶嘶吐信。
剑魂与主人心意相连,李玄朗这番话,不光激着了陈实,也激起了它的凶性。
可那股怒意只持续一瞬,便被迎面压来的剑气逼了回去。
陈实胸口骤闷,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只大手攥住。
他明明还没碰到剑罡,喉咙里已经尝到了血腥味。
元婴。
先前姬轩出剑时,他曾贴着那股气息感受过。
此刻李玄朗真正凝起真元,他才知道,对方的修为,竟比自己师父还要高。
一个元婴期大修士。
便是太一圣地最普通的符剑,到了这种人手里,也足以断江摧城。
护阵挡住了外泄的威势,台下许多人尚不知其中凶险,陈实却已被压得双膝发沉。
李玄朗见他仍不侧让,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小师弟!莫要胡来!我这一剑既已出手,便不会为你强行收回,速速退让!”
声音一顿,下一句话却只送入了陈实耳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姬剑主已经倾心于你,你不必与我在此刻争强好胜!”
陈实听见了,却仍向前压下重心。
他不是没想过避。
那道剑罡虽宽,旁边却有出路。
只要顺势撤开,将照夜昙横在身前护住心脉,便能离开主台。
输一场而已,师父不会怪他,苏瑜姐也只盼他好好回去。
可他体内的小树苗,不肯。
从清罡符燃起时,那棵金树便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沉在根部的力量一层层涌上来,沿经脉运行,却在气海最外一重关窍前尽数受阻。
陈实方才连出几十剑,看似已经使足内息。
真正被调动的,却仍只是那片气海表面的一层。
此刻外来的剑压越重,气海里的内息反而越凝实。
第四境的关窍在自行贯通,气机推至第五境,仍没有停下。
炼气已满。
那道曾让他苦修数日而不得其门的瓶颈,竟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
陈实心头一震。
他终于知道,小树为何始终不肯让他退。
别人炼气入筑基,只需气海充盈,道基稳固。
可他的这道门槛,却要以一场劫来叩开。
他不知道的是,那颗黑石中生出的种子,带给他的根本,原本便是大乘修为。
那是凌驾于此世诸境之上的力量,九天之下的大乘根基。
只是修为封在金树深处,能够运使它的肉身与经脉,却还停留在炼气。
根基太高,每进一境,天地加于其身的约束也更重。
他若想向上走,便需先承住足以摧毁现有境界的力量,才能让新的经脉、气海与这份根本相合。
如今这一劫,被李玄朗的剑引来了。
刚才尚可从容退走,此刻内外气机已经接在一起。
他再避剑,气海里翻涌的力量便失去外压制衡,必会先冲坏自己尚未贯通的关窍。
接住了,海阔天空。
接不住,道基受损,道心也将随之破碎。
可若临到关前,连试都不敢试,任这一次自行冲关半途崩塌。
他这一生,只怕都再难跨过炼气境。
陈实不懂其中所有缘由,却感觉得到经脉中的变化。
那片平日只肯在他受伤后反哺内息的金色树冠,第一次主动向他倾下了枝叶。
它在等他递出这一剑。
【别怕,出剑】
陈实咬紧牙,牙根被压得崩出血来。
“李师兄!”
他举起照夜昙,迎着青光猛然踏前。
“讨教了!”
台下一片惊呼。
“当真要硬接?”
“糊涂啊!明明有路不走!”
一名宗门长老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
“本以为是个不错的苗子,却连眼前的轻重都分不明白。”
旁边一名中年儒修叹道。
“李玄朗不会杀他,可修行之路最怕恃才逞强。”
“一场比试,非要把毕生前程赔进去,这样的性子,纵有天资,这辈子怕也就这样了。”
白衣少女望着那道迎剑而起的身影,也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不自量力的人,真是太多。”
她的声音仍很柔。
“什么阿猫阿狗,都以为自己能接师兄一剑。明明给了退路,却偏要扑上去,和苍蝇一样,烦死人了。”
话音未散,照夜昙的剑锋已经撞上了迎面压来的青罡。
轰!
一道青白交织的气浪,自主台中央炸开。
陈实脚下石面猛地凹陷,双膝一弯,险些被当场压跪。
他咬住一口气,双手扣紧剑柄,硬生生撑住了。
照夜昙剑身剧震。
小蛇盘在剑上,被青色剑罡压得鳞光纷落,却仍咬住那一道锋芒,寸步不让。
陈实的右袖先裂了。
紧接着,手背、臂膀、肩头,一道道细小的血口接连绽开。
剑劲从他双臂贯入胸腹,撕开皮膜下的肌肉,鲜血瞬间染透了半边衣裳。
苏瑜扑到看台边,脚下一软,几乎跪倒。
“小石头……”
她看见陈实抬了一下头。
满脸是血,隔着护阵,根本不知道有没有看清她。
她想叫他下来,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发出声音。
灵兽忙用脑袋顶住她,四足死死扣着石栏,不让她再往前。
“不会有事的!小师弟不会有事的!小瑜姐!你!你切莫再上前了!不要殃及自身啊!”
高台上,姬轩已顾不得爷爷还在身边,手指一动,星辉长剑铮然出鞘。
“再等一息。”
这一次,姬无黍没有去抓她,只抬手压住了剑锋。
老人紧盯着台中,眼神忽然变了。
但却不是因为李玄朗的那一剑。
而是直直地看向了陈实。
“你看他的脚。”
陈实双足陷入台面,足后尽是被剑劲掀起的碎石。
可他没再退。
不光没退,方才还止不住颤抖的双臂,竟有了一丝稳住的迹象。
李玄朗也察觉到了。
他原本已咬紧牙关,正在犹豫该不该压下剑势,强行将这一击导向台面。
陈实若认了输,他自会收招。
可眼下硬撼之中骤然撤劲,两股真元倒卷,反而可能把人伤得更重。
然而,预想中照夜昙脱手、少年倒地的情形,迟迟没有出现。
青色剑罡本该势如破竹,摧开那层薄薄的银光。
此刻却越往前,阻力越大。
陈实身上还在流血,气息却没有散。
那些打入他经脉的清罡,竟像被什么东西一缕缕扯住,正在迅速消解。
李玄朗瞳孔微缩。
这不是姬轩的本命剑令。
照夜昙上的九道金纹仍伏着,未曾被引动。
眼前这个少年,分明是以自己的身体,承住了这一剑!
李玄朗凝神看去。
就在陈实身后的银白剑光里,忽然闪过一片金色。
一株树影,自那少年气海中缓缓展开。
他甚至没看清枝叶,只看见一道根须轻轻垂下。
便将侵入陈实体内的清罡尽数缠住。
那股来自元婴修士的真元,在根须之间不断被碾碎化开,反过来填入那片深得不见底的气海。
李玄朗心头猛地一寒。
那一瞬,他竟生出了转身退开的念头。
恐惧。
自从拜入清微真人门下,领悟太虚剑诀,这种情绪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他心中。
可如今,他在一个炼气弟子身上,再次尝到了这种滋味。
“小师弟……你……”
“李师叔!”
陈实抬起头,嘴角不断往外溢血。
他听得见自己经脉撕裂的声音,也听得见气海最深处,那道关窍在一点点松动。
这剑不能停。
停在此处,方才受过的伤,便全白受了。
“不要留手!”
李玄朗看着他,脸上的迟疑终于散去。
他握紧银剑,眼中的轻松与从容尽数收敛。
第一次真正将这少年当成了需要全力应对的对手。
“好!好小子!”
他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剑诀陡变,周身青罡齐齐收回剑锋。
“那便吃我一剑!”
“我的名字!!叫!!陈实!!”
“好一个陈实!接剑!”
下一刻,剑鸣响彻群峰。
李玄朗将剑上所有清罡压成一线,身随剑走,顷刻跨过数丈距离。
银剑抵上照夜昙,凝于一处的元婴真元,随这一剑悍然压下。
照夜昙银光暴涨,陈实身后的金色树影也在同一刻向上舒展。
两股力量正面撞上。
轰隆!
主台四周,九道护阵同时向外鼓起。
一道裂纹先在正东出现,随即爬过半面阵壁。
几位执事长老刚抬起阵盘,便听见震耳欲聋的一声爆响。
护阵碎了。
无数金色符纹在半空炸开,尚未散去,台中激荡的剑气已冲出数丈。
“退后!”
陆白骤然起身,宽大袖袍猛地扬起。
山剑峰方向,一声苍老剑鸣穿云而来。
紧接着,六道剑光破开云海,从天而降!
六柄古剑分别落在主台六方,剑尖入地,整座论剑广场为之一震。
厚重剑气沿地面疾走,眨眼便接成一座完整剑阵。
将尚未外溢的青白剑光尽数圈住。
陆白并指向下一按。
“镇!”
六柄古剑齐齐一沉,山剑之势自阵中拔起,原本翻卷的气浪被硬生生压回台上。
执事长老立即护住近处弟子,观礼席上的几名外宗长辈也各自出手,将惊慌后撤的人群稳住。
没有剑气再越过台沿。
可那六柄古剑,却仍在不停震颤。
陆白立在看台前,花白长须被劲风吹得扬起。
他抬手捋了一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中。
“不得了啊……”
方才那一剑,让他真正看清了李玄朗的底蕴。
此子在元婴一途,绝不只是初窥门径。
单论这份凝罡成线、将磅礴真元收在一剑之内的本事,剑宗九峰的几位剑主里,能稳稳胜过他的,怕也没有几个。
太一圣地的三师兄,果然担得起这个名头。
可更叫陆白说不出话的,却是另一边。
陈实。
那个来了半年的绝剑峰小师弟,那个初入承天殿,曾被鉴定为废灵根的孩子。
此刻竟仍握着剑,站在李玄朗对面。
六剑大阵内,碎石悬浮,青罡与银光不断交击。
谁也看不清两柄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白只看见,那少年一身青灰劲装已经被血染透,脊背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他捋着长须,半晌,仍只说得出那三个字。
“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