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过陈实的手掌,低头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又转头看向陈实身后那少女,笑问道。
“这位姑娘,可否也让老夫看看你的手相?”
少女虽怕,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那算命先生看罢,长叹一声,捋了捋胡须。
“怪哉,怪哉。一株无根之木,一汪无源之水。”
“本出同源,却各断其流,道途已断,仙路已绝,你二人的大道,都被人给断了。”
“可惜,可惜啊!”
陈实听不懂老人话里的意思,于是追问道。
“老先生可否把话说明白一些。”
可老人就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自言自语。
“虽然可惜,但没道理啊……这当真是没道理啊……”
“这女子体内分明已是千疮百孔,莫说灵根,便是一丝活气都难留了……怎的此刻,却又透出些许润泽之意?”
他一面说,一面用那双绿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陈实,手指飞快地掐算着,口中喃喃。
“怪了,怪了,这少年亦是如此,明明天脉已绝,已是死人之相,连根都烂透了,怎的偏又不死?”
“非但不死,那气海反倒有蒸腾之势……”
他顿了顿,忽然“啊”了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精光暴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看向陈实,声音都打起了颤来。
“好一招……偷梁换柱!好一手,瞒天过海!”
他狠狠一拍大腿,竟像是个疯子一般,手舞足蹈。
“这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你身负的那份气运,又岂是一刀割了,便就一了百了的?妙极,当真是妙极啊!哈哈哈哈哈!”
“好你个老骗子!”申太平气得不行。
“你咒我小师弟死人之相也就算了,还搁这儿胡言乱语!小爷我今天非要掀了你的破摊子不可!”
陈实赶紧拦住他,盯着那算命先生。
“你仔细说说。”
“哎!不可说,不可说,方才那几句,已经是折了老夫好几年的阳寿了!”
陈实追问了一句。
“老先生,你的意思是,有人夺了我的道?”
那老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淌了满脸。
“有人夺了你的道?有人夺了你的道!?这真是老夫这一生,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怎么敢说得出口这句话?这世间,谁都可以说,自己的道被旁人夺了!唯独是你,你怎么说得出,别人夺了你的道?!”
申太平和阿鱼都上来拉陈实,一个说“赶紧走,这就是个老疯子”,一个说“陈师兄别理他”。
陈实拧着眉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被两人拉着离开了。
而那些笑声,跟着他们走出了老远。
仍旧不绝于耳。
...
...
庄蓠焰终于是决定办点正事了。
赵静昨晚于那鄢陵县城外的乱葬岗设下阵法,要擒那铁甲僵尸。
此子虽然骄纵,但手段确实不差。
几道阵旗布得有模有样,那几道符箓也压得恰到好处。
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差错。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几位兵家高手暗中跟随。
其中一人更是武道第三境的淬脏境,只差半步,便能踏入那淬脏境巅峰的门槛。
有此人护着,赵静便是想死,怕也不容易。
所以她此刻大大方方地来到了县令府。
远远的,那闻庭兰便已经迎了出来。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衙门差役、幕僚书办,排场摆得极大。
闻庭兰本人更是小跑着上前,到了庄蓠焰面前,整了整衣冠,躬身便是一拜。
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天绝剑宗庄剑主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恕罪!”
庄蓠焰轻轻一摆手,那拂尘跟着晃了晃。
“闻大人不必如此张扬。”
她扫了一眼那满街的仪仗,语气不咸不淡。
“按着日子,我昨日就该到了。”
“你现在闹得这般兴师动众,满城人都知道我怠慢了一日。”
“这消息若是传回山门,旁人还以为我不把你鄢陵县放在眼里,你这样,反倒是在害我回山之后,被老宗主叫去数落。”
闻庭兰一听,脸色当时就变了,额上冷汗直冒,连忙又是深深一礼。
“下官绝无此意!是下官思虑不周,想着剑主驾临,不敢失了礼数,这才……这才……”
“行了,逗你玩儿的。”
庄蓠焰打断了他,迈步入府。
“带我去见见公子吧。”
闻庭兰不敢再多说一句,侧身引路,腰弯得极低。
“是,是!剑主这边请,小儿正在后院,恭候剑主多时了。”
这县令府不大,却胜在雅致。
曲径回廊之间,花木扶疏,颇有几分儒门气象。
庄蓠焰被引到后院,便见一少年郎正盘坐于青石之上,闭目吐纳。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一袭青衫,容颜俊朗英气逼人。
听见脚步声也不慌不忙,缓缓收了功,睁开眼来。
闻庭兰上前一步,语气中居然透着一股异样的恭敬。
“玉儿,来见过庄剑主。”
那少年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庄蓠焰面前。
整衣,肃容,而后一揖到底。
“晚辈闻玉,见过庄剑主,剑主远道而来,晚辈未能远迎,失礼了。”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世家公子的气度,却又不失谦逊,挑不出半点毛病。
庄蓠焰微微挑眉。
而后也不废话,直接出手捏住了那少年的手腕,又探手按住了他的天灵盖。
片刻之后,饶是她庄蓠焰,眼中也闪过一丝惊骇。
这哪里是凡人之体?
那体内之内息,如同江河奔涌,湖海浩荡。
稍一探查,便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浩然之气,就像那万里大泽之中,蛰伏着一条即将化龙的大蛟。
那根骨更是了不得,通体上下,筋如铁索,骨似精钢。
哪里需要什么洗髓伐骨,分明已经是突破了武道第二境,锻骨之境巅峰的身子!
闻玉抬起头,又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不急不缓。
“庄剑主,晚辈是否有这个资格,前往天绝剑宗,入仙门之下?”
庄蓠焰轻笑一声,负手而立。
“我天绝剑宗虽然是这浩然天下上五宗之一。”
“但说句实在话,在上五宗里,也不过是垫底的存在罢了,以你这等天赋,莫说是我们,即便是去那坐镇中州的太一圣地,他们也会敞开大门迎你。”
那少年郎背着手,笑了笑。
“庄剑主此言差矣。”
他语气老成,竟是半点没有十几岁少年该有的稚气。
“晚辈若是身在寻常宗门,那便如龙困浅滩,可若是入了那太一圣地,群龙聚首,晚辈这点微末资质,未必就能跃过那道龙门。”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郑重地看向庄蓠焰。
“反倒是天绝剑宗,于晚辈而言才是真正适合的地方。”
“以剑问道,砺锋入道,正是晚辈心之所向。”
闻庭兰赶紧在一旁附和。
“对对对!玉儿从小就仰慕天绝剑宗,时常说起,若能入剑宗修行,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福缘。下官斗胆,还望庄剑主成全!”
庄蓠焰瞥了闻庭兰一眼。
这当爹的对自己儿子的态度,当真是恭敬得有些过了头。
那眼神里的东西,倒更像……臣子对君上的敬畏。
她心中留了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也没有急着答复。
若是换了其他剑主。
那尘剑峰的俞涉,或是山剑峰的陆白。
看到一个闻玉这般天赋异禀的良才美玉,怕是当场就要眼放精光。
恨不得将这少年直接带回自家剑峰,亲自培养,倾囊相授。
只是她庄蓠焰,偏偏就不喜欢这等水到渠成之事。
于是她摆了摆手,语气懒散。
“此事不急,我的几位弟子,此刻正在这鄢陵县里历练,等见了他们,看看这鄢陵县的事,处理得如何,再说其他。”
闻庭兰一听,顿时急了,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
那闻玉却忽然抬手,一个极轻的手势,便将自己这位父亲的话给压了回去。
庄蓠焰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少年,不简单呐。
闻玉笑着拱了拱手。
“一切都听庄剑主的安排。”
正这时候,有府中仆人小跑进来,在闻庭兰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庭兰脸色微变,转过身来对庄蓠焰恭声道。
“庄剑主,外面有几位自称天绝剑宗的弟子,想要求见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