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临时转运处。
林渊与苏清雪重新回到档案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成山提供的两份凭据被平放在桌面上。
第一份写着:
【转呈乙九。】
【原始底册:一份。】
【复核人员资格:已核定。】
【接收凭据:另册登记。】
【经手:赵成山。】
第二份则更加简短。
【复核人员已另行通知。】
【姓名不附于常规交接单。】
【资格确认凭据,随丁二存档。】
两份凭据指向同一个编号。
丁二。
可它究竟代表一册档案、一处存放位置,还是一批材料的内部分类,仍然没有答案。
老人听完两人的说明,沉吟片刻,走到档案室最里面。
“如果是丁二,我记得旧转运处撤销前,曾经把一批未并卷的材料单独交给北城的临时档案点。当时有一张附录,专门列出各个编号对应的材料。”
林渊立即问道:“附录还在吗?”
“有没有保存下来,我不敢保证。”
老人打开一只木柜,将里面的旧册逐一取出。
“那次转存没有按普通的年度目录办理。因为不少材料缺少完整的原始编号,接收方要求先保留原有分类,等核验完毕后再重新编目。”
他说着,取出一本封面印着“未并卷材料转存目录”的册子。
“你们先找这里。”
林渊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里面果然列出了不少类似的编号。
甲一、甲二、乙九、丙四……
每个编号后面都标注着材料类别、经手人员和临时存放位置。
但其中一些条目已经被划去,旁边另有补记。
他们沿着目录往后查。
翻到中段时,苏清雪忽然停下。
“这里。”
【编号:丁二。】
【材料类别:后库复核凭据。】
【附属材料:呈报底册副录。】
【原始经手:赵成山。】
【转存状态:已交接。】
【接收地点:北城临时档案点。】
下方另有一行:
【接收确认:见补充签收单。】
林渊仔细核对。
这份目录终于证明,丁二不是单纯的编号,也不是一处地点,而是一组与后库复核有关的材料。
其中既有资格确认凭据,也有呈报底册的副录。
而且,这批材料确实已经转存到了北城临时档案点。
“难怪我们在石桥镇找不到完整底册。”
苏清雪说道。
“原件与副录很可能分开保存了。这里保留的是副录和复核凭据,原始底册则可能另有去向。”
林渊没有立即认同。
“先把接收确认找出来。”
如果丁二确实已经转存,北城临时档案点就应该存在相应的签收记录。
至于原件是否仍在石桥镇,还需要另一份凭据来证明。
两人将丁二的目录页抄录下来,又检查了相邻几条记录。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处值得注意的区别。
丁二的材料类别是“后库复核凭据”,附属材料是“呈报底册副录”。
而补录簿此前的记录,则是“东侧资料保管点补录簿”,原定归档状态为未见。
两者不是同一份材料。
但它们在后库复核和未完成交接这两件事上,存在明确的关联。
若想确认谁获得了复核资格,应该先查丁二中的资格确认凭据;若想确认补录簿的去向,则必须继续查找补录簿自身的交接记录。
林渊将这两条线分别记下。
他们已经走到了调查的后半程,不能因为几个名称接近,就把不同材料混成一个答案。
……
次日清晨。
两人带着丁二目录的抄录,前往北城临时档案点。
负责旧档接收的值守人员听完来意,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册转存签收簿中找到对应记录。
【转存批次:未并卷材料。】
【接收编号:丁二。】
【材料类别:后库复核凭据。】
【附属材料:呈报底册副录。】
【接收状态:已签收。】
【签收日期:撤销后第十二日。】
这一笔记录完整得出乎两人意料。
它不仅证明丁二确实抵达了北城临时档案点,还明确列出了附属材料。
苏清雪指着签收日期。
“比《乙三》里第四项材料的分类暂定日期晚了三天。”
林渊看了一遍。
“只能说明两批记录的时间接近。还不能证明丁二和第四项材料一起转存。”
“那就查签收人。”
值守人员从签收簿末尾找到了对应姓名。
陆承安。
正是此前在丙七交接记录中出现过的人。
林渊与苏清雪对视一眼。
陆承安曾暂时保管过未完成签收的材料,而现在,他的名字又出现在丁二的签收记录上。
两条线索终于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汇。
但交汇并不等于所有材料都由他经手。
值守人员解释道:“陆承安当时负责接收未并卷档案。凡是没有完成分类、需要后续核验的材料,都会先登记到他的名下,再根据具体类别转交其他保管人员。”
林渊问:“他是否留下过后续移交记录?”
“有些留下了,有些没有。你们要查丁二的后续去向,应该先找对应的补充签收单。”
值守人员从签收簿后面抽出一叠薄纸。
其中一张的编号与丁二相同。
【接收编号:丁二。】
【复核凭据:一组。】
【副录:一份。】
【接收人:陆承安。】
【后续处理:复核后另行分存。】
【具体分存记录:见附页。】
附页却不在原来的位置。
纸张边缘留下了一道撕裂的痕迹,像是曾经与另一张纸装订在一起,后来被单独取走。
值守人员皱眉。
“这份签收单当年应该有附页。为什么没有保留下来,我也不清楚。”
林渊看向那道撕裂处。
“有没有附页目录?”
“我找找。”
一番翻查后,值守人员取出一册旧附件目录。
目录中,丁二后面果然列着两项。
【附页一:资格确认凭据。】
【附页二:后续分存记录。】
其中,第一项旁边标注着“现存”。
第二项却被划去,旁边补写:
【另册转交。】
没有接收人姓名。
但在条目末尾,出现了一个新的编号。
【分存编号:戊六。】
苏清雪轻轻吐出一口气。
“丁二之后还有戊六。”
林渊看着那个编号。
他们终于可以确认,后库复核凭据与呈报底册副录已经完成了接收登记,但后续处理时又被分成不同材料。
资格确认凭据留在丁二。
后续分存记录则被转入戊六。
如果想找到当年的复核人,眼下已经不必再翻找所有旧名册。
只要找到丁二中现存的资格确认凭据,就能直接核实姓名。
如果想确认补录簿是否经过后库复核,则需要继续追查戊六。
两条线索的方向已经分明。
值守人员从一只单独封存的纸袋中取出丁二的现存材料。
纸袋外面贴着一张旧标签。
【未并卷材料。】
【查阅后须复位。】
里面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资格确认记录。
第二张是复核人员的岗位登记。
第三张则是当年的正式通知存根。
林渊先看第一张。
【后库复核人员资格核定。】
【核定结果:通过。】
【指定复核人:梁守成。】
【复核范围:封存纸质材料及附属木柜。】
【核定日期:撤销后第十日。】
姓名终于出现了。
梁守成。
这个名字,他们此前已经在南仓乙的调查中确认过。
他曾负责待核材料的清点,也参与过纸质补充材料的分类交叉核对。
现在,记录进一步证明,他还被正式指定为后库复核人。
苏清雪看着第二张纸。
“原来他不只是负责南仓乙的清点。”
林渊点头。
“而且他获得复核资格的日期,比丁二签收还早两天。”
这意味着,资格核定先于凭据完成转存。
程序上并不矛盾:复核人选可以先行核定,相关凭据随后转存归档。
但还有一个重要问题。
梁守成是否真正进入过后库?
资格确认只证明他有权复核,并不证明复核已经完成。
林渊继续查看第三张通知存根。
【指定复核人:梁守成。】
【通知送达:已登记。】
【实际执行:另行记录。】
【执行结果:见后续复核单。】
又一份材料被指向了别处。
不过这次,他们已经不必从头开始寻找。
因为通知存根的编号栏里,清楚写着后续复核单的编号。
【复核单:己二。】
苏清雪将编号记下。
“找到己二,就能知道梁守成是否实际执行过复核。”
林渊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重新查看那张资格确认记录,发现最下方还有一条此前被折痕遮住的小字。
【复核对象:原始底册及另册材料。】
这句话让他沉思片刻。
此前,他们已经确认第四项纸质材料被单独清点,又被另行转存。
现在,梁守成的复核范围中也明确包含“另册材料”。
这不能证明他复核的就是《乙三》里的第四项,却让两条记录之间出现了可核验的交叉点。
只要己二记载了实际复核对象,他们就有机会把这条联系进一步坐实。
……
当天下午,两人找到了己二的目录记录。
但目录本身没有提供太多信息。
【复核单:己二。】
【经手人员:梁守成。】
【复核日期:撤销后第十四日。】
【结果:分类暂定。】
【未完成事项:另册材料去向待核。】
【附录:后续移交记录。】
最重要的结果,只有四个字。
分类暂定。
与《乙三》里第四项材料的处理结果完全相同。
而且,复核日期也晚于丁二签收。
林渊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这次不是单纯的时间接近了。”
苏清雪仔细核对后,也意识到了其中的意义。
《乙三》记录的是第四项纸质材料的清点与后续转存。
己二记录的是梁守成对原始底册及另册材料进行复核,结果同样为分类暂定,并且留下了另册材料去向待核的事项。
两者的处理状态相互对应。
但他们仍需要最后一份凭据,才能确认己二所指的另册材料,就是《乙三》的第四项。
而这份凭据,正是目录中提到的后续移交记录。
林渊抬头看向值守人员。
“附录在哪里?”
对方翻查目录,最终在另一册独立存放的旧交接簿中找到一条记录。
【己二复核附录。】
【后续移交:另册纸质材料一份。】
【原始清点编号:乙三。】
【复核处理:分类暂定。】
【移交状态:另行转存。】
【接收地点:东侧旧资料点。】
这一刻,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此前所有的猜测,终于有了一条真正能够相互印证的记录。
《乙三》的第四项材料,并非仅仅与后库复核有关。
它确实进入了梁守成负责的复核流程。
复核附录明确写出了原始清点编号乙三,也写明材料被另行转存至东侧旧资料点。
这不是根据相似名称作出的推测,而是直接记载在同一条后续移交记录里的事实。
苏清雪看着那张纸,轻声道:
“我们终于找到它的复核记录了。”
林渊点头。
但他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因为这份记录解决了一个问题,也留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项材料在复核之后,确实被转存到了东侧旧资料点。
而他们此前在那里找到的木牌,也曾记录纸质材料单独接收、原清点册为乙三、差异部分另册核验。
两份记录能够相互对应。
可东侧旧资料点留下的后续名册中,补录簿依旧没有归档,最后经手人也没有姓名。
这说明材料被接收之后,仍然存在一次尚未查清的后续交接。
林渊把己二附录抄录下来。
“先把已经确认的部分整理清楚。”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乙三清点册确认第四项纸质材料存在。
第二,梁守成的己二复核附录确认该材料进入复核流程。
第三,复核后,该材料被另行转存至东侧旧资料点。
第四,东侧旧资料点的后续交接记录仍不完整。
苏清雪看着最后一行。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查清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东侧旧资料点,却还没有查清它之后去了哪里。”
“对。”
林渊合上交接簿。
“而且,不能因为它曾经被单独转存,就认定它一直保存在那里。”
他想起那间空荡荡的小屋、被移走的木柜,以及那份始终没有归档的补录簿。
这些痕迹说明旧资料点曾经接收过需要单独核验的纸质材料。
但补录簿究竟是第四项材料本身,还是用于记录第四项材料的另一份文件,依然没有直接证据。
两者可能有关,却不能混为一谈。
“下一步只查一件事。”
林渊看向苏清雪。
“己二之后的接收人,以及那份补录簿最后一次被登记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清雪点头。
“查清这一笔,就可以给这条线索作出结论了。”
两人将材料交还档案点,并按规定完成了复位登记。
离开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林渊站在门外,回望了一眼北城临时档案点。
从东仓到南仓乙,从乙三到丁二,再到己二,这条旧档案链终于不再是一连串无法解释的编号。
它有了明确的顺序,也有了能够相互核对的凭据。
可那份补录簿仍然没有找到。
他并不打算为了让所有线索看起来完整,就强行把补录簿与第四项材料认定为同一件东西。
真正的调查,不是把空白全部填满。
而是知道哪些地方已经有了答案,哪些地方仍然需要答案。
夜风掠过街道。
苏清雪收起最后一份抄录。
“明天查后续接收人?”
“嗯。”
林渊望向东侧旧资料点所在的方向。
“最后再查一次。”
这一次,他们已经知道该查哪份记录、哪一个编号,以及哪一个尚未确认的交接环节。
只要那份后续凭据仍然存在,他们就有机会把这条调查线彻底收束。
而在那条记录的末尾,己二的登记人留下了一句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备注。
【本次复核,仅确认材料去向。】
【材料内容,未予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