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跨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张译径直进了后院静室,没有半分耽搁。维度主锚握在掌心,温润的本源之力顺着指尖源源不断渗入体内。刚刚从禁地核心带出的《娲皇本源经》文字,如同刻印一般在识海中流转,字字清晰。
凝丝境的真序,是一条条分散的金丝,游走在经脉基因之间,剥离凡人锁死代码。
而结络境,是要将这些分散的真序丝,编织成一张覆盖全身的本源之网。不止是斩断枷锁,更是重构生命的底层代码——把天道写死的生老病死、寿数上限、神魂桎梏,彻底从基因序列里抹去。
“我替你护法。”姜娲站在静室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很坚定,“放心突破,外面有我。”
张译点头,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识海之中,盘古真序彻底铺开。
无数金色细丝从本源深处升起,按照本源经上的图谱,开始有序地交织、串联、结网。细丝所过之处,基因链条上的灰暗锁码寸寸崩解,如同春日融冰。寿数限制、疾病隐患、感知缺陷……这些亿万年来刻在人族基因里的底层程序,被真序一一拆解、剔除。
沉睡的盘古远古基因片段,随着本源之网的成型,一片片苏醒。
肉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骨骼、经脉、神魂都在进行第二次脱胎换骨。
如果说凝丝境只是挣脱了凡尘的锁链,那结络境,就是彻底重写了生命的底层逻辑。从此,寿数不由天定,病灾不由天控,就连神魂深处的天道监察印记,都被本源之网隔绝在外。
静室之外,姜娲盘膝而坐。
她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压制着体内翻腾的程序。
主锚的刺激余波未消,神魂深处的冰冷意识还在一遍遍冲击着她的意志。【清除异常】【销毁主锚】【维护秩序】,指令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神海。
可她纹丝不动。
就像在禁地核心里那样,她死死守住心神的防线。
程序是刻在基因里的,可意志是她自己的。
百万年前,娲皇老祖能以一己之身布下维度封锁。
百万年后,她没道理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升月落,又是两夜。
第三日午夜时分。
静室之中,忽然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
涟漪以张译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里的尘埃尽数落地,连游离的灵气都变得澄澈几分。
结络,成了。
张译缓缓睁开眼。
眼底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内敛。
如果说凝丝境的他,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那现在结络境的他,就是剑归鞘中,锋芒尽敛,可内里的力量,早已翻了数倍。
心念一动,真序便可顺着本源之网,瞬间抵达全身任何一处。对伪序的拆解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倍。
更重要的是,他彻底跳出了凡人生老病死的既定轨迹。
只要本源不耗尽,寿数便无穷尽。
这,就是铸链境第二重——结络。
真正的脱凡,自此开始。
张译站起身,推开静室门。
姜娲正好抬眼看来,四目相对。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气息又不一样了。
不是灵力暴涨的压迫,是生命层级的跃升。像是凡俗生灵,见到了血脉深处的远古先祖。
“突破了?”姜娲轻声问。
“嗯。”张译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结络成了。接下来,可以开始了。”
姜娲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传播真法。
把被篡改的传承,一点点修正过来。
让蒙在鼓里的众生,一点点醒过来。
“从哪里开始?”姜娲问。
“从最底层的引气诀开始。”张译道,“基数最大,最容易出效果,也最不容易引起高层的剧烈反弹。就说是……补全传承残缺。”
直接说传承是假的,没人会信,反而会被当成异端。
说是补全,就温和多了。
大家先练,练出效果了,自然会有判断。
姜娲点点头。
她懂。
温水煮青蛙。
等底层弟子都尝到了甜头,中层弟子也跟着动,到时候就算高层想压,也压不住了。
三日后,查经堂贴出了一张告示。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宣告,只是一张薄薄的桑皮纸,贴在偏殿门口的廊柱上。
上面写着,查经堂校对上古残卷,发现《清玄引气诀》有几处错漏,现补全修订,重录于后,弟子可自行参阅,自愿修炼。
落款是查经堂,姜娲印。
起初没人当回事。
《清玄引气诀》是什么?是个弟子都能倒背如流的基础功法,传承了几千年,怎么可能有错漏?
“补全?开玩笑吧?一部引气诀,还能补出花来?”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张译那小子搞的噱头,想博眼球。”
“邪门歪道的东西,可别乱练,小心走火入魔。”
议论纷纷,没人肯第一个吃螃蟹。
直到三日后,一个外门的小弟子,实在是卡在炼气三层卡了两年,走投无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照着修订版的引气诀练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而且,丝毫没有往常突破后的虚浮感,灵气扎实得很,经脉里也没有滞涩的后遗症。
这事一下就传开了。
“真的假的?练一夜就突破了?”
“可不是嘛!我亲眼见的,气脉比之前稳多了!”
“不对啊……我记得那小子资质挺差的啊……”
“难道……那修订版,是真的?”
越来越多的底层弟子开始尝试。
无一例外,凡是照着修订版练的,进境速度都比之前快了近三成,灵气运转更顺畅,瓶颈也松动了许多。
甚至有几个卡在炼气巅峰好几年的,照着练了半个月,直接突破了筑基。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外门弟子里烧了起来。
查经堂门口,每天都挤满了人,都是来抄修订版功法的。
很快,修订版功法传到了内门。
内门弟子比外门谨慎得多,可架不住效果实在太诱人。有几个筑基弟子偷偷试着改了心法,没几天就发现,原本滞涩的灵力运转顺畅了,困扰多年的小瓶颈,悄无声息就通了。
这下,内门也炸了。
没人再提“邪法”“异端”。
大家都不傻。
好不好用,身体最清楚。
正统功法练了几十年,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修订版的效果,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当然也有反对的声音。
几位守旧的长老跳出来痛斥,说这是篡改传承,旁门左道,勒令查经堂收回修订版,严禁弟子修炼。
可底下弟子们都阳奉阴违。
表面答应,回去该怎么练还怎么练。
毕竟,修为是自己的。
谁愿意放着更快更稳的功法不练,去练那残缺的正统?
玄机子每日看着查经堂人来人往,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现在逢人就说,传承本就有缺,补全是好事。
活了一辈子,临老了才做了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张译却依旧每日坐在偏殿深处,继续解码更高阶的功法。
引气诀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筑基心法,金丹真解。
一步步来。
他不急。
天网很大,骗局很深。
想要唤醒所有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这场风波,自然也传到了玄元真人耳朵里。
清元殿深处,掌教静静坐在云床之上,望着窗外云海翻涌,神色不明。
“掌教,查经堂那边……要不要管管?”
身边的道童低声问。
玄元真人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让他们闹。”
“可是……几位长老都快闹到殿前来了。说张译篡改传承,妖言惑众,动摇宗门根本。”
“动摇根本?”玄元真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真要是假的,才动摇不了。真要是对的,那叫正本清源。”
道童愣住了。
掌教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掌教早就知道传承有问题?
玄元真人没再解释,只是抬眼望向封神渊的方向。
眼神深邃,像是穿越了层层云雾,看到了禁地深处的秘密。
“天快变了。”他轻声道,“多事之秋,有人肯打头阵,是好事。”
道童听不懂,也不敢问。
躬身退了下去。
殿中重归寂静。
玄元真人伸出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灵光。
灵光之中,浮现出一道道灰暗的纹路,和张译拆解的伪序,同源同种。
他修炼了五百年,化神巅峰,半步登仙。
旁人都以为他是宗门的定海神针,是离仙最近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越往上走,越觉得不对。
神魂里的窥探感,越来越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看着一切。
直到张译出现。
这个少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传承的荒谬。
玄元真人收回手,闭上眼睛。
他没表态,没站队。
他在看。
看张译能走到哪一步。
也看……自己心底那点微弱的逆反之心,能撑多久。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夜,月黑风高。
整个清玄道宗,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像是从地脉深处传来,又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
跟着,正在修炼修订版功法的弟子,忽然浑身一颤,七窍流血,从修炼状态中摔了出来。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外门、内门,数十名弟子同时出了问题。
神魂剧痛,灵力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他们的神魂。
“心魔!是心魔劫!”
有长老失声惊呼。
“修炼邪法,遭天谴了!”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宗。
第二天一早,守旧派的长老们全都炸了。
“我就说!我就说那是邪法!”
“看吧!遭天谴了!修炼邪法,引得心魔反噬,这就是报应!”
“封禁查经堂!把张译抓起来!”
“不能再让他妖言惑众了!”
清元殿前,几位长老跪了一地,齐声请愿。
群情激愤。
昨晚出事的弟子,都是练了修订版功法的。
这一下,仿佛铁证如山。
所有的功劳,瞬间变成了罪过。
西跨院,石亭中。
姜娲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微微喘气。
昨晚异动发生的时候,她体内的程序也疯狂反扑,差点失守。
她花了整整一夜,才重新压制下去。
“是天网。”她声音发哑,“它动不了我们,就对那些修炼真法的弟子下手。制造心魔反噬,嫁祸给我们。”
张译站在亭边,望着远处喧闹的主峰,神色平静。
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我知道。”他淡淡道,“天网不会坐视我们传播真法,这只是开始。”
“心魔反噬,就是它的警告。”
警告众生,不许脱离程序。
警告他,再敢乱序,就降下更重的制裁。
“那怎么办?”姜娲皱眉,“现在全宗都觉得是我们的错,长老们都在要求严惩我们。”
“急什么。”张译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它能制造心魔,我们就能解。”
“正好,借着这次心魔劫,让所有人都看看。”
“到底谁是邪,谁是正。”
“到底是谁,在害众生。”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备车,去清元殿。”
“既然他们要说法,我们就给他们说法。”
“当着全宗门的面,拆穿这天道的把戏。”
姜娲看着他,重重点头。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那就战。
当着全宗门的面,和这天道的爪牙,辩个是非。
清元殿前广场。
早已人山人海。
弟子们、长老们,济济一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门口。
等着掌教裁决,也等着那两个“异端”的到来。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
像是天网的眼睛,冷冷俯瞰着众生。
一场决定宗门命运的对质,
即将,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