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冰窟出来,背着萧寒的遗体。
他走了三天,到了竹隐。沈听澜站在竹林外面等着他。看见江风背上的萧寒,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江风背着萧寒穿过竹林,走到后山。后山有一片老竹林,竹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响。竹林深处有两座旧坟,一座是竹隐上一代门主的,一座是门主夫人的。两座坟之间,有一小块空地。
江风把萧寒葬在那里。他挖坑的时候,手指抠进泥土里,泥里混着竹叶和露水,冰凉。他把萧寒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土。土盖到一半,沈听澜走过来,把一柄竹叶短刀放在坑里。是萧寒的刀。和江风腰间那柄一模一样。
“他当年走的时候,把这把刀留在了竹隐。”沈听澜道,“他说,他要是回不来,就把刀埋在他坟里。现在,该还给他了。”
江风把土盖完,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湿泥上,沾了满脸的土。他没有擦。他站起来,看着那座新坟。坟头上还插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一片新叶。
“师父。”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了。”
沈听澜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江风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开口。
“江风。”
他停住。
“你师父当年离开竹隐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圣人和凡人有什么区别。我说,圣人能活三百年,凡人只能活一百年。他说,那圣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自己死不了。然后他就下山了。他去替先帝办事,去杀顾清辞,去冰窟里待了三年。他明知道回不来,还是去了。”
沈听澜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风没有回答。
“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比活着重要。”沈听澜转过身,朝茅屋走去,“你身上有他的影子。”
江风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林。
他回了落雁城。谢天南的人在城门口等着他,说北狄退了,赵晖的旧部全降了。月牙的哥哥坐上了王位,和大雍签了盟约。北境平了。
江风在落雁城歇了三天。他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草原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为回到了先天中期,可经脉比从前宽了十倍。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剑气跳了一下。那道剑气极细,极沉,像一根针。
他想起萧寒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比师父强。”他低头笑了笑,把拳头松开。
然后他回了京城。
回京那天,又是万人空巷。从北门到皇城,十里长街,挤满了人。玄甲卫开道,黑甲钢刀。影卫散在两侧,黑衣短刀。月牙带着两百北狄骑兵走在最后面,高头大马,皮甲弯刀。
江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跟着阿大和东夏亲卫。他脖子上挂着两枚玉佩。一枚是长公主的,一枚是水瑶的。他在落雁城的时候,把水瑶那枚玉佩从怀里取出来,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到了皇城门口,赵临带着文武百官亲自迎了出来。赵临站在汉白玉石阶上,龙袍穿得整整齐齐,小脸绷着。他看见江风,眼睛一下就红了。
“江风!”
他从台阶上跑下来,一头撞进江风怀里。江风被撞得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陛下,臣回来了。”
“你走了快三个月!”赵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朕天天数日子!”
“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你每次都说真的!”赵临捶了他一拳,“上次也说真的,转头就去了北狄!”
江风笑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清辞走了。赵晖死了。北境平了。天下太平了。”
赵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你不会再走了吧?”
江风蹲下来,和赵临平视。“不走了。”
赵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江风怀里,哇的一声哭了。满朝文武看着这个小皇帝哭,没有一个人觉得丢人。
江风松开赵临,转身看向台阶上。长公主站在最高处,素白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她没有跑下来。她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长公主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伸手,把他脖子上的玉佩正了正。她碰到那两枚玉佩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一枚是她的,一枚是水瑶的。两枚都在。
“两枚都戴着呢?”
“嗯。”
“重不重?”
“不重。”
长公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江风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明昭。”
“嗯。”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红了一点。她没有抽回手。
水瑶站在城楼上,没有下来。江风抬头看她。她别开脸,可她的手搭在城垛上,指节发白。江风朝她笑了一下。水瑶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活着。”
当天夜里,宫里摆了庆功宴。赵临坐在上首,举着酒杯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朕今天高兴。江风回来了,北境平了,天下定了。朕要封江风做异姓王。朕把半个天下都给他,反正他也管得比朕多。”
百官笑了。江风也笑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庆功宴散后,江风回到公主府。后堂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长公主站在窗前,水瑶站在她旁边。江风走过去,站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空。院子里种了一片新竹,是江风回来之后亲手种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以后呢?”长公主问。
“以后?”江风想了想,“玄鳞司交给周铁山,玄甲卫交给韩七,潜龙卫交给谢天南。朝中的事,有你和水瑶。”
“那你呢?”
“我找个地方盖座院子。院子里种一片竹林。你住东厢,她住西厢。我在中间。”
长公主别开脸,耳尖红了一点。水瑶低下头,攥着右手的手腕,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江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长歌回竹隐之后,托人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三年之后他出山,来找月牙。让月牙别嫁人。”
长公主笑了一下。“月牙等了他两年。再等三年,也不是不行。”
水瑶忽然开口:“三年之后,沈长歌出来,月牙嫁给他。那她以后住哪?”
江风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住隔壁。”长公主道,“院子盖大一点。”
水瑶看了长公主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江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穿越来的第一个晚上,被人踩在地上的时候。想起狼牙谷的坑底,长公主把玉佩塞进他手心的时候。想起东夏的木屋里,水瑶端着鱼汤走进来的时候。想起落雁城的城头上,顾清辞的白袍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想起冰窟里,萧寒说“你比师父强”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两枚玉佩。一枚是长公主的,一枚是水瑶的。他伸手,把两枚玉佩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江风。”长公主在背后叫他。
“嗯。”
“睡了。”
江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月光落在他身后,把整个公主府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竹林沙沙响。是风,还是竹影?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