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出城一个人一匹马,沿着官道往北跑了不到三十里,便在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山道。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坑坑洼洼,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
天亮时分,他到了一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大石,石缝里插着一根极旧的白绫,江风翻身下马,把马拴在石头上,沿着谷中小路往里走。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面出现一座茅屋。
屋前种着几畦菜,菜地边搭了个灶台。一个女子蹲在灶前生火,背对着他,穿着极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淡。
江风站在院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只要我想知道就会知道!况且你现在不是有困难了?”她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眉间一粒极淡的朱砂小痣。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那是一双经历风霜的眼睛。
“进来坐。”
江风走进院中,在石桌旁坐下。她端来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伸手时,左手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江风看了一眼。沈素迅速把袖子拉下来。
“这道疤,是先帝走的那天,我自己划的。”她声音很淡,“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没死。后来我想通了,我得活着,得带着阿婵长大。”
江风没有说话。
“你猜到了我要来,那你猜不猜得到我要问什么?”
“不用猜。”她坐下来,和他面对面,“你想让我帮你打靖北王。”
“对。”
“我一个人,帮不了你,面对靖北王三万铁骑,我无能无力。”
“可你知道谁能做到。”江风看着她,“你在狼牙谷坑底藏了那么多年,一边护着阿婵,一边等着属于那个能拯救大雍的人,你必定有属于你自己的底牌。”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拯救大雍朝?你以为你是谁?”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问。
“现在只能相信我,不然大雍危已。”江风盯着她的眼睛,“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先帝密卫,影卫统领。”她抬起头,看着他,“先帝把我安在狼牙谷,守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潜龙卫的真正底牌。北境那一半潜龙卫,藏在靖北王身边,你可知道还有一支人马,在京城内。”
江风瞳孔一缩:“京城?”
“对。先帝在时,在京城地下埋了一支暗军。不多,一千人。可这一千人,个个都是先帝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进去的,他亲自挑选、训练的。他们不在任何名册上,不归任何衙门管。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
“什么情况?”
“京城被围的时候。”沈素的声音沉下来,“先帝料到,大雍早晚会有一场大乱。他留下这支暗军,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时候,守住京城。你手上有潜龙令,加上我的信物,就能把他们调出来。”
江风沉默了几息。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藏在狼牙谷那么多年,守着一支暗军。
“你怎么知道我值不值得?”
沈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江风,目光很沉。
“先帝留这支人马,是为了守京城。可你若拿去打靖北王,就看你能不能调得动了!”
江风看着她:“靖北王就是京城最大的威胁。先打掉他,京城自然稳。我手里有潜龙令,有玄鳞司六千人马,有赵虎三百特战在断他粮道。你把这支人马交给我,我保证,京城不会丢。”
沈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铁印。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江风面前。
“这就是玄甲令。这支人马叫玄甲卫。”她道,“你拿去吧。”
江风拿起铁印和册子,站起来。
“我要回京了。”
沈素没有留他。她蹲回灶前,火苗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江风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你呢?”
“我留在这里。”她道,“我这一生,就守着狼牙谷。”
江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刚走出谷口,忽然停住。
他发现路边有心的马蹄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看来有人已经摸到了狼牙谷附近。
他翻身上马,一路急驰。身后山谷中,沈素站在茅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得正好,我不出谷,不代表我不杀人。”她低声道。
江风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玄鳞司后堂灯火通明,周铁山和谢天南正对着地图发愁。见他进来,周铁山迎上去。
“大人,您去哪儿了?赵虎那边传来消息,靖北王又派了两支运粮队,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赵虎三百人,截不过来。”
江风把玄甲令和册子放在桌上。
“不用截了。”他道,“让他运。”
“什么?”周铁山瞪大眼睛。
“靖北王的粮草,运多少,我们吃多少。”江风把册子翻开,“先帝在京城地下,埋了一支玄甲卫。一千人。从今天起,所有截下来的粮草,全部运进玄甲卫的密道。”
周铁山和谢天南对视一眼。
“玄甲卫。”谢天南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老泪纵横,“先帝……先帝竟留了这一手。”
江风没有多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当天夜里,玄甲令激活。京城地下走出了一千个人。他们从四个密道口同时出现,清一色的黑甲蒙面,每人腰后别着两柄短刀。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瘸腿男人,走路一瘸一拐,但被他盯着,浑身的打寒战。
“玄甲卫统领,韩七。”他单膝跪在江风面前,“玄甲令出,玄甲卫至。请侯爷下令。”
周铁山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合不上。他以为玄鳞司已经很厉害了。可这一千人往院子里一站,那股气势,根本不是玄鳞卫可以比拟的。
江风看着韩七,看着他身后那一千个沉默的黑甲人,内心震撼无遗,整个玄甲卫最低的都是先天境以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先天境,就算自己同时面对100个普通的玄甲卫,十死无生。
他正要说话,谢天南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铁青。
“令主!北境急报!柳惊鸿已经到了北岩外围,他围了北岩,并且在山下放话,说阿蝉不出来,他一天杀一个。”
江风的手猛地攥紧。
“谢天南。”
“在。”
“告诉北境的人,柳惊鸿不用留了。”
他站起来,拿起刀。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脸上。
“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