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极有眼色，适时从御驾侧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面靶镜，放到小六面前，又把梳子、篦子、头绳这些工具一样样摆到康熙手边。
小六惊讶地看见镜中皇阿玛像模像样地给他倒腾，手艺竟然一点也不生疏。
梳子在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把打结的地方都慢慢梳开，动作娴熟得很。
三股发绺粗细匀称，编起来的时候两手交替，交错着往下走，辫子编得紧实又匀称，连最容易松垮的两侧都服服帖帖。
他想回头看看，却被老父亲伸手扶正了脑袋，“别乱动，等会梳歪了，可别哭——”
小六乖乖听话，举着镜子打量，嘴上还不忘提供情绪价值，“皇阿玛您可真厉害，连这都会！”
他语气里那点惊讶倒不全是装的，他是真没想到皇帝梳头发技术这么好，几乎不比自己院子里的小钗差。
“您不但皇帝做得好，连头发也扎得好！”
“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您不会的？”
……
这马屁拍得，跟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连李德全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康熙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手上却更稳了，把辫梢的绳结扎得松紧合宜，既不会散开，又不会扯得头皮疼。
末了，他把小六那串从小戴到大的玉质平安坠，系在辫梢上。完事后，康熙往后退了退，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小六也很满意，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还转了转头。
镜子里头的小少年，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一根杂毛都没有，发辫端端正正地垂在脑后，辫梢那枚玉坠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悠。
他自己其实也会梳，只是有些不顺手，弄出来的辫子总是歪歪扭扭的。
他回头冲着康熙举了个大拇指，“皇阿玛，您是这个！”
“我都不想带甲胄了——”他摸了摸自己刚梳好的辫子，又摸了摸那顶胄，一脸为难，好像戴胄就会把辫子压坏似的。
康熙拍拍他的头顶，“别贫了，出门还是有风的，把这个戴好。”
不过小六给的反应让他很高兴，于是又补了一句：“要是再乱了，再来找朕给你梳。”
小六大力地点点头，丝毫不知含蓄为何物，“哎！
他把胄端端正正戴好，缨穗从盔顶垂下来，衬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倒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思。
等他掀了帘子出了御驾，外头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点初春的凉意。
他牵着阿拉坦和小白，伫立在路旁，反正他也不急。图和苏他们就在后头，带着马队，待会儿就能经过，到时候直接把马交给他就行。
日头高悬，初春的阳光不算毒，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旁边刚还有个小河沟，水不深，刚没过马蹄，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苗。
小白兴奋地想下去吃那边刚冒头的野草，缰绳绷得直直的，脑袋一个劲儿往河沟方向探。
小六探头看了看，是马儿能吃的种类，水稗草和狗尾巴草的嫩芽，便也放心让它下去了，松开缰绳由着它去。
阿拉塔鼻子打了个响鼻，高昂着脑袋，鼻孔朝天，一副不屑与那等贪吃贪睡的下等马“同流合污”的高傲模样。
小六好笑地看着它，“你真不吃？那你待会就得吃草料了——”
此时还是初春，没有多少新鲜的草料，多是去年备下的干草，嚼起来跟纸似的。
阿拉坦身为皇帝的宝马，待遇不一般，吃的草料都是精挑细选的，草料里拌了豆饼杂粮和盐粒子，可大家也没办法凭空变出新鲜的草给它吃。
见它的大眼睛往河沟那边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假装看天边的云彩。小六哪里还不懂它那点小心思——
他好笑地拍拍它的脑袋，拉着缰绳就往河沟走去。
阿拉坦微微挣扎了两下，意思意思地蹬了蹬蹄子，就“妥协”了。
一边走还一边拿眼睛瞟小六，那表情像是在说“是你非要拉我来的，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它迈着那种自认为很有风度的步子下了河沟，然后挤到小白身边抢它的草吃，嘴巴一拱就把小白挤开半个身位，专挑小白刚啃过的那片嫩草下嘴。
小白也不生气，反正自己爱吃的种类吃完了，剩下的不爱吃的就给这个家伙吧。
它往旁边挪了挪，给阿拉坦让出地方，自己低头去找另一种它不太爱吃的蒿草，嚼了两口又吐出来，甩了甩脑袋。
小六不知内情，心疼地摸摸自己的小马，悄摸摸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糖果，快速塞进它嘴里——
这还是昨夜索额图送来的，大部分都太甜了，他不爱吃，正好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小白跟他配合默契，舌头一卷，把糖块塞进嘴里，也不咀嚼，就那么含着。
阿拉坦猛地一回头，就看见它呆呆地一张马脸，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便又放心地低头去吃草了。
小六和小白对视一眼，笑着摸摸它的脖子——
不愧是他的小马！
驿道上不停地有送信的士兵来来往往，马蹄声嗒嗒地响，尘土飞扬。有北边的军机急件，也有南边京城里的政务折子，一拨接一拨没个消停。
小六估摸着，皇阿玛那边这会子又该收到不少折子了，怕是又得看到半夜。
当然，里面也不乏有熟人。
正站着，就见一匹快马从后头赶上来，马上的士兵老远就看见他，“吁”地一声勒住马，马儿前蹄扬起，原地转了半圈才停住。
那人急忙翻身下马，单膝点地给他行礼——是四哥的哈哈珠子。
小六抬手制止，“不必多礼，四哥那边可还好？”
那人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脑门子上全是土，露出白花花的脸，“四阿哥处一切安好，就是在沿途征调粮食，有些忙，得跟地方上的官员磨嘴皮子。”
“他给奴才交代了，要是遇上您，给您说一声——有需要的就去给他传话。”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铜牌来，是小四那边传信用的信物，双手捧到小六面前，“您凭这个找沿途驿站的人，就能把话递到四阿哥手里。”
小六接过铜牌看了看，上面刻着四哥的暗记，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把铜牌揣进怀里，“行了，你快去送信吧，我这儿无事。”
那人又行了个礼，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快速地沿着驿道往前赶去，扬起一路尘土。
小六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自己应该不会缺什么。安嬷嬷心细，能准备的都给他备下了，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
不过他还没时间仔细看看都有些什么东西，等回头有空了得翻翻。
正想着，图和苏等人带着大批马到了近前，马蹄声隆隆的，扬起一阵黄尘。
小六把阿拉坦的缰绳交过去，叮嘱了一句“刚吃了嫩草，待会儿少喂点料”，自己骑着小白折返回去追前头的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