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瞧见殿外值守的太监，轻步上前，对方刚要躬身请安，小六便抬手制止。
他冲对方招手，等人靠近才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皇阿玛在里面做什么？”
平时他们这些宫人太监，断然不敢随意窥探皇上动静、更不敢将内殿事宜传给别人。
可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是六阿哥啊，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人。
小太监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话：“回阿哥，皇上在批奏折，积压了好几日的要务，这些天皇上日日都忙到深夜，不曾歇息。”
小六了然点头，指尖一翻，利落褪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随手递了过去：“赏你了。”
这扳指是他今日初学箭术才戴上的，尺寸不算合手，磨得指腹难受的紧。他心里暗自盘算，想舒服的话，还是找机会让皇阿玛别盯着自己的箭术。
所以还是先讨皇阿玛欢心好了，小六心里打定主意，对着小太监轻轻招了招手……
御书房内，康熙正端坐御案前凝神批折，全身心沉浸在政务之中。忽然，一缕清甜馥郁的桂香慢悠悠钻入鼻尖……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循着味道抬眼望去，只见御案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细口瓷瓶里，里面孤零零插着一支盛放的金桂。
细碎繁茂的金黄小花簇拥枝头，热烈鲜活，自带一股蓬勃的生气，稍稍冲淡了满殿政务的沉闷压抑。
康熙放下朱笔，抬手轻轻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这支桂花摘得随意至极，插瓶更是毫无章法，直直一枝斜插瓶中，算不上半点雅致，反倒透着一股子随性散漫的野趣。
“这桂花是哪儿来的？”康熙随口发问。
不等一旁的李德全回话，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整个宫里，敢这般敷衍随意，只单单送一支桂花来讨巧的，除却小六，再无旁人。
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是小六来了？”
李德全连忙躬身回禀：“皇上慧眼如炬，正是六阿哥来了，此刻正在偏殿候旨呢。”
康熙摆了摆手，语气松快：“宣他进来。”
小六进了殿先是规规矩矩行了请安礼，下一秒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御案跟前，伸出手道：“皇阿玛，您快看我的手！”
康熙微微眯起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打量他的手掌。
少年的手指早已褪去孩童时期的短圆稚嫩，线条修长匀称，肌肤光洁细腻，没有半分茧子，一看便是被精心娇养着长大的。
李德全格外上道，见状立刻上前点燃烛台，将光亮凑得更近，方便皇上细看。
康熙用力眨了眨眼，莫不是连日批折太过劳累，自己有些眼花了？
终于，小六指着大拇指指缝处泛红的肌肤给他看，又委屈巴巴地控诉：“这儿，皇阿玛您看这儿，我一拉弓，这里就磨得生疼。”
康熙这才看清那处淡淡的红痕，纵然素来偏爱纵容这个儿子，此刻得他也沉默片刻，然后才沉声问道：“莫非是没戴扳指护着？”
“戴了！戴了也疼！”小六说得无比真切，“所以皇阿玛，您就开开恩，准许我不用练箭了好不好？”
“不行。”康熙想都没想，直接驳回。
小六悻悻收回手，顺势绕到康熙身后，抬手熟练地替他按着肩膀，慢悠悠讲道理：“您看啊，您优秀的儿子那么多，个个骑射精湛、文武双全。”
“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根本不碍事。”
“您也不用我打猎给您填饱肚子，我练好练坏又有什么关系？”
康熙半阖着眼，静静享受着儿子的服侍，没有出声反驳。
别说，小六这孩子近来练箭虽没练成几分本事，力气倒是长了不少，按起肩来力道恰到好处，纾解了他连日批折的疲惫，格外舒服。
小六见他不说话，再接再厉：“再者说，术业有专攻，我天生就不是舞弓射箭的料子，何苦勉强呢。”
“哦？”康熙被他这套歪理逗笑，掀了掀眼皮，“那你倒是说说，你的专攻是什么？”
“当然是如何做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啊！”小六答得理直气壮，顿了顿，又悄悄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小得意，“顺带，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帅气罢了。”
康熙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眉眼舒展，轮廓精致柔和，连康熙有时候都恍惚，自己真的能生出这样姿玉容一般的孩子？
苏麻嬷嬷曾说过，小六如今比起太皇太后少了几分锐利，至于这张脸余下几分，却说不清是因为谁。
（系统：还能因为谁？当时是因为我这个捏脸大师啊！）
“若是朝堂能凭容貌封赏，朕定然封你一个容亲王，让你享尽俸禄荣光。”康熙随口打趣道。
小六心里瞬间炸开朵朵烟花：嘻嘻，看来在皇阿玛心里，自己早有亲王的分量，往后俸禄定然少不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康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可惜，朝政规矩森严，就算朕是皇帝也不能这般随心所欲。”
“你总得拿出些实绩、甚至于做做样子也好，朕才有缘由名正言顺地给你封赏。”康熙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恨铁不成钢。
自来皇子皆是拼尽全力、争相表现，只求博得帝王青睐、挣一份封赏爵位。唯独小六，反倒要他这个做帝王的，费心替他找铺路的由头。
“此番去木兰秋狝，你也跟着去。你身子比幼时强健不少，朕也能稍稍放心，届时慢行静养，到了地方你也不必逞强涉猎，朕自有安排……”
小六——小六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康熙目光，一会儿抬头望望殿顶的藻井，一会儿低头瞅瞅脚下的青砖地面，反正就是不说愿意去。
康熙见状，又耐着性子引诱：“朕跟你说实话，你几个兄弟都渐渐长成，用不了几年，便会逐一册封爵位。你如今尚且是光头阿哥，半点封号都无。”
他接连追问三句，循循善诱：“你不想当贝勒？不想做郡王？更不想当亲王？”
小六心里老老实实承认：想，谁不想手握爵位、安稳享福。
可一想到要费心费力、刻苦历练去争取，便只觉得浑身疲惫，瞬间没了念想，不如摆烂度日来得自在。
康熙见状，暗自压下心头火气，换了个角度劝说：“你素来贪玩好闹，木兰秋狝热闹非凡，不止秋猎狩猎，还有诸多游宴玩乐的名目，八旗子弟、蒙古王公贵族尽数齐聚，远比宫里自在有趣。”
小六半点不吃这套软硬兼施，只是眨着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康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摆明了不想去。
被逼得没办法，小六干脆耍赖道：“皇阿玛别逼我了，再逼我，我可要生一场小小的病——”
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