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外忽然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李德全带着一行内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色锦盒与托盘，脚步轻盈却井然有序。
他扬着嗓音，带着几分恭谨与喜气，高声道：“太子爷皇上给小阿哥赏的东西到了——”
太子闻声，忙理了理衣袍，迎上前去，郑重拜倒：“谢皇阿玛恩典。”
起身后，太子面上含笑，挽留道：“李公公别急着走，今儿席面齐全，也留下来喝杯薄酒。”
李德全嘴上推辞着“不敢叨扰”，脚下却已微微踌躇。
太子见状，抬手朝身后随意一挥，一个年轻清俊的太监便机灵地上前，含笑躬身，引着李德全往院后暖阁去了。
老十四仰着脖子看热闹，目光追着那个陌生的年轻太监，拧着眉头凑到小六耳边：“六哥，太子哥哥身边的太监怎么换了？这个我从前可没见过。”
小六只扫了一眼，那太监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脂粉般的精致，不像个当差的，倒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
他点点头：“我倒是见过几回，不过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太子哥哥身边的人总在换，我也认不全。”说罢，小六夹了一筷子菜搁进老十四碗里，“你管得倒宽，吃你的饭。”
老十四大口嚼着肉，心里不满，我不就问问嘛，用得着一直让我吃吃吃，不就是想让我闭嘴——
今日来赴洗三宴的，不止宗室近支，赫舍里、瓜尔佳、佟佳、钮钴禄几家皇室姻亲也到了不少。
三阿哥、四阿哥等人都在前头帮着太子招呼客人，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小六没被安排什么任务，便只带着老十四吃喝。
不过他记着额娘的叮嘱，趁空带着老十四在席间转了一圈，把各家亲长一一指给他认。
走到暖棚底下一桌席位时，小六远远瞧见了自己的姨夫阿灵阿，正要带老十四上前见礼，却见那边隐隐传来争执之声，阿灵阿面色涨红，正与旁座一人言语激烈。
小六心里一沉——这可是小侄子的洗三宴，闹出什么事来，丢的可是太子的脸面。
他拉着老十四快走几步，刚到近前，便听见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扬声说道：“呵，这可是皇长孙呢！大阿哥努力了那么多年都生不出来，可见啊——这都是命！”
旁边有人附和着低笑：“亲兄弟，命数却不一样的可真是不少！”
阿灵阿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重重搁下酒杯，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此言差矣！大阿哥还年轻，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那人却不肯罢休，压着嗓子笑道：“那也比大阿哥今儿只带着个女娃娃来赴宴强得多！”
说着与身旁人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到底，不还是没儿子闹的吗？”
他又拖长了腔调，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还是皇孙要紧呐——瞧皇上今儿赏的那些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
身边的人笑嘻嘻地跟他碰了一杯，显然很是赞同，只是他俩却没注意，桌上其他人安安静静并不搭话。
“你——”阿灵阿猛地站起身，袖口带翻了酒杯，身边的同僚连忙拉住他，低声劝着，“息怒息怒”。
小六冷眼看了片刻，就明白了事情经过，开口放屁这人他这个六皇子都不认识，那就说明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唇边挂着冷笑，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我竟不知道，皇家的事也能拿到酒桌上来嚼舌头。
“这位大人若是闲得慌，要不要跟我皇阿玛说叨说叨？”
那人回头见是小六，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道：“六……六阿哥，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小六挑眉，眸色淡淡扫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吃饱了——”
他偏头朝李茂抬了抬下巴，招呼门口的侍卫进来，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把这位大人送出宫去，好生醒醒酒。”
那人恼羞成怒，还想争辩，“六阿哥，我可是——”
方才还还安静吃席的人此刻争先恐后地嚷起来：“是啊是啊，你就是喝多了胡吣！”
“快回家醒醒酒吧，灌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发酒疯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把那人的话定义为酒后失言，摆明立场生怕小六把他们也归到那一伙里去。
侍卫们不由分说，上前架起那人，顺带捂着嘴便往外拖。
小六这才转过身，举起酒杯朝四下一让，面上换了一副从容的笑：“一点小插曲，莫要扰了各位的兴致。我已让人重新温了好酒来，诸位吃好喝好。”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老十四站在一旁，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六哥似的，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平日里老爱捉弄他的六哥，真端起架子来，竟还挺唬人的。
小六没理会他的目光，拉着他又回到阿灵阿跟前。
阿灵阿急忙要给两人见礼，小六亲手将人扶起，语气温煦：“姨夫莫要拘谨。我带十四弟来认认人——姨母近来身子可好？”
阿灵阿忙笑道：“都好都好，劳六阿哥记挂。”
他又转脸看向老十四，仔细打量了两眼，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小一点的阿哥，看见他虎头虎脑、面色红润，便知是个极为健康的孩子——起码四阿哥六阿哥都没有这样的好气色。
阿灵阿从腰间解下荷包，掏出里面的玉佩递过去。
一共三块玉佩，样式相仿，显然是备齐了给他们三兄弟的。
“表哥什么时候进宫来找我玩？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老十四问道。
阿灵阿笑道：“那小子年前大约就进宫了，他也天天念叨着想十四阿哥呢。”
老十四矜持地点点头，接过玉佩规规矩矩道了谢。
小六又陪着寒暄了几句，才带着老十四告辞离去。
阿灵阿站在原地，目送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后。
身边凑过来一个相熟的同僚，压低声音叹道：“六阿哥果然名不虚传——瞧着身子骨是弱了些，可这气魄、这行事，倒是一点不含糊。”
阿灵阿不欲多言，只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朝四下让了让：“来来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