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别人不知道旁人怎么想,但太后可是实实在在的高兴坏了——毕竟这一路上,她坐在轿子里,帘子掀开一角,就能看到外头呼啦啦跟着一群大孙子。
众阿哥御马相随,威风凛凛地护在銮驾两侧,老太太瞧一眼乐一眼,乐得见牙不见眼。
尤其小六,今儿穿得跟只花蝴蝶似的——一身丁香色袍子,上头压着暗纹,日光一照才若隐若现地浮出来,走动间流光掠影,衬得整个人白净得发光。
太后越看越爱,特意把帘子掀高些,好瞧个清楚。白马、少年、丁香色的衣摆随风扬起来,她笑得合不拢嘴:“哎哟,瞧瞧我们家小六,这小模样,比画上的人都俊!”
她又顺手掀开另一侧帘子,咦?老九、老十俩小子,今日竟然也穿着同色同料的衣裳,跟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并排骑马跟在另一边。
就是活像两块黑煤炭外头裹了一层反光的浅紫色,对比更加明显了——
嗯,还是看看另一边的小六洗洗眼睛……
宫门口,诸位后妃早已按品级列队迎候。德妃一眼就在人群里瞧见了那个显眼包似的小六,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这孩子,竟然会骑马了!
瞧他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虽然速度不快,姿态倒也算稳当,她一颗心又欣慰又酸软,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人搂下来仔细看看。
再去看老四,黑了点不过也壮了点,似乎还长高了不少——
老十四在她脚边蹦来蹦去,踮着脚尖拼命伸脖子,拽着她的衣摆嚷:“额娘!额娘!我也要看!”
德妃一颗心全系在那边老四和小六身上,只随口“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垂下去。
老十四撅着嘴,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骑马么!等我长大了,凭着比四哥六哥更俊的相貌,肯定比他更招人看!
宜妃和钮钴禄贵妃并肩而立,远远瞧见轩昂挺拔的六阿哥策马而来,正要赞叹两句,目光一转,落在自家那个黑煤球似的、偏偏裹得花里胡哨的儿子身上,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闭眼,随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同病相怜的无奈。
翊坤宫里,宜妃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吩咐宫女:“把卧房那面西洋大镜子搬出来!”
老九跟在后面进来,随手把马鞭往桌上一搁,诧异道:“额娘,你这一回来就要照镜子?这是刚才没比过哪位娘娘?”
宜妃斜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嘴角抽了抽,没搭理他,只跟旁边的郭络罗贵人说话。
六格格跟在后面也进了屋,今日翊坤宫小聚,算是给胤禟接风洗尘,除了五哥要留在寿康宫伺候太后,其他大小主子都到了。
老九毫不见外地往椅子上一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扶手上,悠哉悠哉地捏着碟子里的糕点往嘴里塞,看见六格格拿帕子遮在嘴边,含糊不清地问:“六姐,你笑什么呢?脸都憋红了。”
六格格放下帕子,眼睛里还盛着笑意:“你马上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老九翻了个白眼,心说六姐你这是仗着这几个月我不在,胆子才见长的吧。
刚要开口呛她两句,宫女们已经吭哧吭哧把那面半人高的西洋大镜子抬了出来,“咚”一声稳稳当当地立在屋子中央。
宜妃上前一步,伸手“唰”地掀开盖布,回头冲老九扬了扬下巴:“老九,你过来,好好照照。”
“照什么?”胤禟莫名其妙,还以为是镜子坏了,走到跟前刚探头一瞧——就听见宜妃重心长地开口:“好好看看,什么叫做“驴粪蛋子裹彩衣”。”
胤禟的脸“唰”一下就沉了下来。他一夏又是玩又是练武,虽然晒得黑了点,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搭配上亮眼丁香色的衣服,这不就是皇阿玛常说六哥的“精气神”么?
额娘根本不懂!
“额娘,”胤禟抬手“啪”地把盖布又拉下来,转过脸,一字一顿道,“你可是四妃之一啊,说话能不能文雅点儿?你这跟村口骂街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文雅?”宜妃柳眉倒竖,气得声音都拔高了,“我倒是想文雅!可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看看人家德妃的儿子,白白嫩嫩的,穿什么都好看!我自己的儿子呢?一张大黑脸,还学人家穿什么丁香色——”
“那您怎么不反思反思自个儿呢?”胤禟嘴快,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德妃能生出六哥那样的儿子,您只能生出我这样的——这能怨我么?”
说完他头也不回,抬脚就出了翊坤宫,气呼呼地一路往阿哥所去了,任凭身后姨母郭络罗贵人喊他都没回头。
宜妃气得捂着胸口靠在榻上,捏着帕子直抹泪:“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她姐姐郭络罗贵人在旁边小声劝:“你们母子俩呀,都是一个爆脾气。今儿这事儿也怪你,胤禟那孩子心不坏,你要是好好跟他说……”
六格格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悄悄起身退了出去。怪这个怪那个,到头来就是怪不着老九呗——可老九如今这脾气,还不都是你们惯出来的!
她一路走回自己院子,脑子里却总浮现出今日小六骑马的身影。
丁香色的袍子,暗纹在日头底下明明灭灭,衬得人唇红齿白,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小六一个男孩子都能穿得那么好看,她们女孩儿为什么不能也做件丁香色的裙子穿穿?
这般想着,她脚下拐了个弯,从库里翻出一匹压箱底的丁香色料子,抱在怀里,兴冲冲地去了隔壁制衣手艺最好的五姐院子。
“五姐!我来麻烦你啦!”她掀开珠帘,话还没说完,一眼就瞧见榻上赫然也铺着一匹丁香色料子,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六格格嘴角弯了弯:“看来咱们姐妹是心有灵犀呀!”
五格格也笑了,伸手拍了拍那匹料子:“是啊,我也正想做件丁香色的褂子呢,外头绣一圈紫藤花,定然好看。”
“那咱们到时候一起穿!”六格格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反正咱俩都白,怎么穿都好看,总不至于像某些人,被说成“驴粪蛋子裹花衣”!”
五格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谁,连忙摆手:“哎哟你可小声点儿,让嬷嬷们听见,少不了又有一顿说教。”
六格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在意地往榻上一坐,姐妹俩头挨着头,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起花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