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侧殿。
炭盆里的万年灵木，早燃成了死白的冷灰。
昊宸斜瘫在金椅上，干瘪的右手紧紧掐住喉管，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黑灰色的魔斑已经漫过下颌骨，野蛮地挤碎了右侧眼眶。
整颗右眼球早烂成了粘稠发臭的黑浆，滴滴答答落在明黄龙袍上，再无半分帝君威严。
殿外，警神长钟撞得一声快过一声。
每一次钟鸣荡开，都狠狠砸在他识海那团黑煞上，疼得他皮肉抽搐。
“报——”
“南天门……塌了！”
“孙策安封死了西华门，神武军二十万主力当场撕了战旗，拔刀抗旨！”
阶下，小太监跪趴在金砖缝隙里，两手高捧着茶盏，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陛下……外头兵变了。”
“先入寝宫退避片刻吧……”
昊宸烂成肉窟窿的右眼眶剧烈一颤，黑浆汩汩翻涌。
“避？”
他扶着龙案摇晃着站起身，全身骨头都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普天之下皆是朕的臣民，朕避去哪？！”
小太监抖若筛糠，膝盖拼命往后缩：
“孙老统领传话……只要陛下交出解药，撤了屠城法旨……”
“放肆！”
昊宸一步跨下高阶，乌黑如墨的鬼爪当空抓落。
“连你这没根的腌臜骨头，也敢当逆党的传话筒？！”
砰！
殿内黑风骤炸。
小太监连半声惨叫都没能漏出来，整个人当场被凌空捏爆成漫天血雾。
茶盏瓷片四溅横飞，撕烂了层层垂落的金丝幔帐。
昊宸抬袖抹去脸颊上的黏腻碎肉，舌尖舔过嘴角血渍，面容极度扭曲：
“拟旨！”
“调神策军、黑水卫、御前亲军！”
“九营十六卫，全给朕压上去！”
“凡沾染逆党血气者，诛九族，鸡犬不留！！”
龙案震荡，十三道猩红金芒应声凝结。
那是整整十三柄滴血的帝剑令符。
……
西华门外。
黑沉沉的甲胄绵延数十里，铸成一座纹丝不动的铁壁钢浇之城。
老帅孙策安扶刀立在帅旗正下方，刀刃吐出三寸寒芒。
虚空甬道剧烈扭曲。
一名传令官手捧三柄帝剑，跌跌撞撞滚出光幕：
“圣旨降临！”
“神武军接旨，即刻诛杀——”
噗！
刀锋撕裂皮肉。
一颗好大头颅冲天而起，颈腔喷出的滚烫热血，溅透了九级白玉阶台。
帝剑当啷砸地，沾着血水滚到战阵边缘。
副将面无表情收刀入鞘，退回阵前：
“大帅，割干净了。”
孙策安一脚踹开滚到脚边的死人头，双眼布满血丝：
“全军看清楚了吗？”
“贴身伺候他六万年的赵平，方才就在侧殿，被他活活捏成了肉酱。”
二十万军卒重重顿下手中枪戈，甲叶撞击声如闷雷滚过天街。
“连自己养的狗都杀，外头的传言还能有假？”
老帅唰的一声拔出重刃，寒芒直指凌霄殿顶：
“宫里那位中了邪，要拿咱们二十万弟兄的骨血，去填深渊魔窟的大窟窿！”
“退上半步，老家宗族全得进石磨！”
“反了！！”
杀声刹那掀翻层层雨幕。
废墟后方，急促的铁靴声踏碎水洼。
瑶姬提着被血染透的凤纹长裙，带着十几名带伤凤卫硬生生撞破烟尘。
她翻手亮出一枚四方血玉，正是天后亲掌的凤血天音印。
“孙策安！”
瑶姬长发凌乱，凤眸泛着刺骨寒意：
“太庙彻底崩了！”
“陛下魔念噬体，亲手炸毁了历代皇血祖池！”
“神武军若还认规矩，即刻易帜！”
二皇子昊明浑身血污，拖着半截断剑快步跟出。
他扫了一眼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森严战阵，膝盖一软，冲着瑶姬重重跪倒：
“儿臣护驾来迟！”
“太庙沦陷，神玺遭魔物吞噬，全系儿臣之过！”
“东宫残存的三万破军营，悉数听凭母后差遣！”
“只求母后与大帅……给儿臣留一条生路！”
孙策安与瑶姬隔空对视一眼。
老帅收刀回鞘，抱拳躬身：
“天后令出，老臣领命。”
“二殿下既然识大体，神武军绝不背刺自家袍泽。”
瑶姬紧攥掌中血印，眼皮狂跳：
“孙帅，立刻布九天诛绝封神阵！”
“把凌霄殿四周八十一处虚空裂隙，统统焊死！”
“一只飞虫，也不许放出来！”
……
九天云海极深处。
庞大如山岳的渡厄神舟横压苍穹，将天光遮得半点不剩。
顾星河伏在九幽玄冰辇头，蝶翼微微震颤，神纹若隐若现。
识海之中，天机因果盘疯狂转动，金光瀑布般垂落。
【神庭夺权大局已定，因果倒置彻底成型。】
【收割天机因果点：两万四千点。】
白素素手捧阵盘快步走近，嗓音压得极低：
“仙尊，瑶姬和孙策安把凌霄宝殿围成了铁桶。”
“困兽犹斗，昊宸怕是要狗急跳墙。”
顾星河蝶须微扬，语气波澜不惊：
“被关进死笼的疯狗，最想咬的是骨头。”
“你猜，他这会儿觉着自己还能靠什么翻盘？”
蝶翼微扇，一缕无影无形的因果线无视重重大阵，悄然洞穿界壁。
命线层层下潜，稳稳扎进凌霄侧殿内那具狂暴抽搐的残躯深处。
“帝陵始源，纯阳破煞。”
八个细微如幻听的低语，在昊宸沸腾混乱的识海里轻轻荡开。
……
凌霄侧殿。
殿门外的护体阵光早已彻底熄灭。
四大气运金龙被大阵强行斩断，神玺的威压荡然无存。
“反了……全都反了……”
昊宸一把砸碎身旁的龙雕玉几，看着断指处汩汩冒出的黑油，面如死灰。
忽然，他仅剩的独眼登时缩成针尖大小。
“帝陵！”
“对……神庭还有帝陵！！”
历代神皇羽化长眠之地，积攒了百千万年的天地纯阳始源。
那是一整片未被开采的纯阳之海！
只要吸干那些始源，不仅能彻底洗尽体内的魔煞，更能借势重登法相极境！
“毒妇……逆子……吃里扒外的老狗……”
昊宸喉咙里溢出病态的低笑：
“等朕出关那日，定把尔等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嗤啦！
他抬手成刀，生生撕开一道虚空裂缝，卷着漫天黑烟遁入深渊。
……
帝陵禁地。
万丈纯阳白玉门镇守在天地交界处，四下寂静无声。
浓稠黑烟自虚空突地喷出，昊宸狼狈滚落阶前，神冠砸裂，披头散发。
“开门！”
他踉跄扑到白玉门前，拼命拍击石柱，嘶声咆哮：
“朕是神皇！立刻给朕开门！”
咚！
两柄重逾万钧的青铜戈破空交错，死死架在陵门中线。
两名皮肉枯瘪如树皮的老者踏出虚空，生锈的战甲下，双目浑浊昏沉：
“帝陵禁地，历代皇祖沉眠之所。”
左侧老怪鼻尖微耸，浑浊眼眸猛地圆睁：
“归墟死煞？！”
右侧老怪掌中铜戈猛然下切，杀气冲霄：
“身负魔秽，眼化魔瞳！”
“非我皇族无瑕纯阳骨血，擅跨雷池半步者，斩！”
戈刃刮擦出刺目火星，直逼昊宸鼻尖。
昊宸身躯当即僵在原地。
他狠盯眼前这两尊奉他之命守门万年的看门犬。
“放肆！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昊宸指着自己烂了一半的面门，声嘶力竭地狂吼：
“朕是昊宸！”
“朕是坐凌霄宝殿的天帝！”
“两条老狗，也配拿兵刃指着朕？！”
左侧老怪长戈未退分毫，音调无波无澜：
“守陵不认帝君，只认皇血规矩。”
“身染魔障，踏入半步，神魂俱灭！”
刺骨的风雪卷过白玉石阶。
昊宸缓缓垂下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溢出连串神经质的惨笑。
笑声越来越尖，最后彻底化作撕心裂肺的戾啸：
“规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神庭从头到尾都是朕的！！”
轰！
残破的天帝法相自他背后狂暴撑开。
纯阳神力与深渊魔煞拧成一股，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红巨爪！
巨爪重重拍落，当场将万丈白玉石柱碾成齑粉。
“陛下不可——”
两尊守墓老怪面色惨白，拼死横戈硬抗。
咔嚓！
精金铜戈瞬间崩断。
排山倒海的巨力砸落，两尊干瘪的身躯当场爆裂成漫天血泥骨渣，劈头盖脸洒在白玉门壁上。
昊宸踩着黏腻的碎肉，一步跨过门槛。
回首望去。
天边尽头，神武军的大旗若隐若现，天音印的血芒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想抢朕的造化？做梦！”
昊宸面色狰狞，舌尖一口咬碎。
九口赤金本命帝血，连珠炮般喷在门内侧的九重龙首阵眼上！
“封！！”
“给朕彻底封死！！”
他十指结印，深深插进大阵核心槽口。
“九重绝仙帝印，落！！”
轰隆隆——！！
万丈断龙巨石带着移山填海的恐怖重压，贴着门缝沉重砸落！
沉闷的撞击声震塌了方圆十万里的冻土。
整座帝陵彻底与神界断开联系。
所有的退路、生路、挪移地脉，被他亲手焊死成一块不可撼动的铁板。
昊宸无力地瘫在冰凉的石门上，抹去眼眶溢出的黑血，仰面嘶哑狂笑：
“进不来了……谁也别想进来！”
“这片纯阳之海……全归朕一人了！！”
……
渡厄神舟甲板前沿。
顾星河迎风展开斑斓蝶翼，不紧不慢收回了最后那缕虚空因果线。
识海中，天机大衍图发出阵阵宏大的共鸣轰鸣。
【昊宸自封帝陵，神庭法统全面崩断。】
【因果锁死，再无生路。】
白素素俯瞰着下方彻底陷入沉寂的帝陵禁地，轻吸一口气：
“他……真把自己活活关死在墓穴里了？”
顾星河语气寡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棺材盖是他自己挑的，钉子也是他亲手砸进去的，神仙下凡也拽不出来。”
他微微偏头，目光穿透虚空，落在西华门外刀林枪海的二十万大阵上，淡声传音：
“裂天。”
“收网。”
九重天罡烈风扯动黑色战旗，猎猎炸响。
三十万北境重甲沉重的铁靴，已稳稳踏上了西华门的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