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被生生撕开一道万里黑痕。
翻涌的云层像是被绞烂的破布，被漫天金光碾成虚无。
高达万丈的法相踩碎罡风，周身缠绕着滚滚九天神雷，自虚空裂隙中重重砸落。
神将玄金甲胄幽冷，十万天兵踏云列阵，化作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玄金长龙，将整个极北苍穹遮得不见天日。
一方缠绕着黑白因果神芒的青黑石碑悬在法相头顶，如太古巨山般沉沉下压三千丈。
镇界神碑！
咚——
沉闷的巨响顺着雪山冻土一路炸开。
北陆百万里疆域的虚空法则骤然绷紧，硬如顽铁，连呼啸的风雪都被定死在半空，凝成密密麻麻的白斑。
“奉昊宸天帝法旨，北境妖逆斩杀储君、私盗神物，罪无可恕。”
武安神君开口，音浪如天鼓狂擂，震得万里冻土崩开无数深渊：
“天兵降世，诛绝此域生灵，寸草不留！”
噗！
雪山外围，几百头潜修千年的老妖甚至没来得及嚎出一声，肉身就被这股神威硬生生压成了肉糜血雾。
万里之外的中州各大道统，一面面窥天宝镜接连炸碎。
几个闭死关的太上老祖骤然睁眼，面如白纸，反手拍死护山大阵的中枢，彻底斩断与外界的一切通联。
死局。
神庭这次动了真格，摆明要把整座北陆抹成焦土。
……
天机阁顶，冰玉小辇内。
顾星河识海中，天机大衍八卦图直接爆出猩红血光，警报声密集如雨。
【极度危险！半步不朽境巨擘携镇界神碑压境！】
【镇界绝对法则封死天幕，宿主因果类神通受压制，衰减八成！】
【演算胜率低于十万分之一，判定为十死无生！】
【警告：建议宿主即刻弃阁，遁入极北域外无光死地苟延残喘！】
刺耳的警报像刀子一样刮着神魂。
小辇前，幽蓝剔透的小天机蝉趴在玉案上，连触须都没抖一下。
逃？
顾星河心底泛起冷笑。
弃阁逃命，往后他还拿什么在神荒这盘棋上落子？
前足轻轻叩在案沿，他强行震散识海中跳动的猩红逃生标，八卦盘疯狂反转。
“扣除八万天机因果点，扒了武安神君和那座破碑的底裤。”
嗡！
八卦盘倒转，苍茫古老的机括摩擦声在脑海中炸开。
血雾散尽，两道泛着青金毫光的字迹撞入眼帘。
【真言谶（已实证）：武安神君奉旨伐北，实为借战乱强抽三百万生灵精血，修补残碑以延天帝衰竭帝命。】
【隐秘破绽：镇界神碑第三阵眼曾受太古重创，内藏一道未合拢的暗伤裂痕，若遇至阳神火与极阴魔煞交汇，必生大乱。】
顾星河心底微定。
什么替储君报仇，扯下那层遮羞布，底下全是在替老不死的抽血续命。
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风雪裹着刺鼻的煞气直扑殿内。
两道身影快步迈入大殿，齐齐跪倒在玉阶之下。
姜璃周身杀气腾腾，佩剑已然拔出三寸，冷冽的剑芒在地面玉砖上拖出长长白痕。
“仙尊，神庭欺人太甚！”
姜璃抬头，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泛着血色：
“刑罚堂八百死士已结阵，十二凶将残魂随时可以祭阵，无情愿领头阵，杀他们个天翻地覆！”
边上的白素素小脸惨白，身后六条雪白狐尾却猛然暴涨至十丈，将冰玉小辇挡得严严实实。
她心口那截归墟封门骨剧烈跳动，晶莹白光透骨而出。
“素素在，谁也休想碰仙尊半根毫毛。”
白素素声音轻轻的，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倔劲：
“就算折了六尾、碎了这身神骨，我也定要护仙尊周全。”
帘幔微晃，顾星河探出半个身子，细长的触须轻点了两下。
“拔剑？拼命？”
平淡的声音在大殿里散开，不见丝毫起伏：
“在本座面前，何时轮到你们拿命去赌这等蠢力气？”
姜璃一怔，握着剑柄的手僵了僵：
“可武安神君已是半步不朽，更有极道神碑压顶，北陆的虚空已经被封绝了……”
“封绝？”
顾星河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神庭若真想踏平北境，何须大费周章布下锁界法阵？”
两女同时愣住。
“他们要的不只是本座的命，还有这北陆生灵的满腔热血，甚至……”
顾星河顿了顿，语气沉得发凉：
“他们要把整个中州，一起当口粮倒进那座神碑里。”
白素素眸子猛颤：“神庭敢冒大不韪血祭苍生？！”
“有何不敢？”
顾星河前足磕了磕玉案，淡声道：
“以卵击石是下乘，驱虎吞狼才是手腕。”
“让墨鸦滚进来。”
片刻后，一只漆黑如墨的巨鸦滚撞进大殿，扑在地上化作黑袍老头，满身羽毛都在哆嗦。
“仙、仙尊！天兵已经扎下九座金煞大营，前锋营那柄诛魔斧，已经劈到霜落山第二道关隘了！”
顾星河看都没看他那副狼狈相，两万天机点立时在识海中燃尽。
【虚妄相激活，因果网成。】
一枚泛着灰黑死气的血色玉简在半空凝形，啪嗒落在墨鸦手心。
玉简表面，隐约倒映出镇界神碑最深处的撕裂暗伤，以及密如蛛网的血祭图纹。
“拿好，走地底暗道，去中州瑶池圣地。”
顾星河的声音幽幽传来，冷得让人骨髓发颤：
“告诉鹿鸣霜，神庭伐北不过是个幌子。神碑抽干北陆之日，就是炼化她中州九大圣地之时。”
墨鸦握着冰凉刺骨的玉简，喉咙发紧地咽了口唾沫：
“瑶池那位圣主向来多疑，向来不沾因果，万一她闭关锁宗……”
“她不敢不见。”
顾星河语气冷硬：
“告诉她，神碑有缺，唯有万灵至阳之血能补。中州的底蕴，可比北陆这片冻土更补身子。”
“她想道统不灭，就别缩在中州装哑巴。”
墨鸦不敢多嘴，将血简紧紧塞进怀里，重重磕了个头，身形化作黑烟钻入地底。
……
中州，瑶池圣地。
万丈飞瀑早已断流，九色护山大阵光华厚如玄甲，将千里仙山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玉霄峰大殿内，数十位白发长老连大气都不敢喘，气氛压抑得要滴下水来。
“报——北陆天幕已被镇界神碑彻底封死，神庭先锋已破极北雪关！”
执事跌跌撞撞冲进殿内，尖声长报。
主座上，鹿鸣霜一袭素白宫裙，俏脸如罩寒霜，细长手指紧扣着琉璃扶手，青筋隐现。
“封山令不可撤。”
鹿鸣霜压下心绪，语气斩钉截铁：
“天庭与天机阁神仙打架，不是瑶池能掺和的。传令各峰，哪怕外头天塌了，也不准开阵半步！”
“鹿圣主这定力真是好，只可惜，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念经。”
一道沙哑刺耳的嗤笑，突兀在殿角阴影里炸响。
“谁？！”
几位极道境长老拍案而起，法宝神芒劈头盖脸朝阴影处砸去！
黑烟散开，墨鸦狼狈地从虚空裂口滚出，一口黑血吐在大理石地面上，手里却高高擎着那枚血色玉简。
“奉天机阁仙尊法旨，给瑶池送一道救命的真言！”
鹿鸣霜扬手压下众长老的杀招，凤眸冷冷扫过去：
“北陆那只小虫大难临头，还想拖我瑶池垫背？”
“垫背？”
墨鸦咧开满嘴黑血，抬手将真元拍入玉简。
轰！
刺目的血光直冲大殿穹顶，化作一幅巨大的光幕倒悬半空。
光幕里，武安神君催动镇界神碑的运转轨迹分毫毕现，石碑核心那道贯穿太古的巨大裂痕触目惊心。
更吓人的是，裂痕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用神道古篆刻的吸髓铭文，无数条血线，分明扣死了中州三十六条地脉灵穴！
其中一条血线的中枢，直指瑶池祖脉！
“太古九幽化灵阵？！”
传功殿大长老失声大叫，老脸白得像抹了石灰：
“他们要炼的根本不是北陆，是整个神荒人间的地脉源血！”
大殿内死一般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鹿鸣霜紧盯着光幕上那与神庭禁典一模一样的杀戮阵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做局？
可神碑深处的太古裂痕与神庭密传杀阵，绝不是下界妖物能凭空编出来的！
这等隐秘，连她也只是在祖师留下的残卷里隐约见过残篇！
“仙尊让老奴给圣主带句话。”
墨鸦撑着直起腰，眼底翻涌着疯癫的狂热：
“唇亡齿寒。瑶池若想活命，速开渡厄神舟，带上极道帝兵去北陆寒山关隘，把那面破碑给老子砸碎！”
“等北陆被吸成死地，下一个被丢进炉子里的，就是你瑶池满门！”
话音未落，墨鸦身形化散，再度没入暗影，无影无踪。
大殿内落针可闻。
鹿鸣霜缓缓起身，隔着厚重的九色护阵，遥遥望向北方那片被漫天金雷劈碎的天幕，指甲生生扎进了掌心软肉之中。
……
北陆，霜落山关口。
轰隆！
天崩地裂的巨响将长风震得倒卷。
武安神君座下第一神将浑身浴血，手提一口九天诛魔战斧，生生劈碎了天机阁山脚下最后一层玄冰屏障。
狂暴的极道罡风卷过，漫山坚冰立时被碾成漫天碎玉。
神将抬起沾着妖血的战靴，重重跺在天机阁的山门台阶上，俯瞰着层层叠叠的殿宇，扯出一脸狰狞狞笑：
“天机妖虫，滚出来领死！”
战靴落地的刹那。
山巅小辇之中，顾星河缓缓抬起了一对幽蓝色的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