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山的喊杀声混着法宝撞击的闷响,一路顺着山脊滚向后山。
主峰半截悬崖塌进火海,浓烟把半边天幕染得乌黑。
“赵长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执掌代殿主法印?”
“前山杀阵缺了阵眼,你们器刑堂不顶上去,反倒缩在后头抢祖印?”
两队神殿修士脚踩飞剑,在焦黑的山道间互掐法诀,谁也不肯相让。
藏宝阁前的白玉台阶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被雷火劈烂的巡山执事尸首。
白素素轻巧落在石狮阴影处,裙角掠过地面,没带起半点尘土。
“仙尊,前山彻底炸窝了。”
白素素抬起手腕,指了指半空乱窜的遁光。
“玄明带着长生堂的修士,正跟器刑堂争夺护山主印。”
伏在她肩头处的幽蓝小蝉,复眼内掠过暗金微芒。
“狗抢骨头,撕得越狠越好。”
平缓的声线落在白素素耳畔,不起半分起伏。
“九渊,下障。”
缩在台阶底下的蟾九渊吸足一口气,圆滚滚的肚皮猛然一胀。
噗。
一圈肉眼难辨的淡灰水雾贴着地面滑开,迅速裹住整座藏宝阁前坪。
“回仙尊,无色腐骨障妥了。”
老毒物抹了一把光头上的血泥,龇起大黄牙。
“就算化灵境的神识扫过来,也只能摸到一滩烂石头的死气。”
白素素快步迈上高阶,立在朱红铜门前方。
门扇正中盘着九条暗金铜龙,龙口咬死玄铁锁链,透出冰凉的封杀戾气。
“这是九转太古诛神锁。”
白素素伸手按在锁链三寸处,指尖当场被金芒弹开三寸。
“麒苍当年用本命精血祭炼的死锁,外人碰一下,整座主峰杀阵都会反噬。”
顾星河前足微抬,轻叩白素素肩甲。
识海中,天机八卦盘发出细密机括咬合声。
“扣除八百点天机因果点。”
嗡。
一缕驳杂暗红的暴戾魔息自虚空生出,顺着虫足尖端钻入锁孔。
九条铜龙感应到这股熟悉的本源,龙目中的猩红凶光当即熄灭。
咔嚓。
九道铜锁齐齐滑开,厚重的殿门向内荡开半尺缝隙。
蟾九渊眼皮猛跳,舌头差点打结。
“殿主的本命死锁……就这么开了?”
白素素推开殿门,闪身而入。
“别磨蹭,跟紧仙尊。”
阁内前六层金光夺目,万年灵玉架上排满了流光溢彩的道器与极品丹瓶。
蟾九渊喉结狠狠滚动两下,爪子下意识伸向一柄缠绕火纹的古剑。
“管好爪子。”
顾星河平淡的声音如冷锥刺破空气。
“这里的每一件兵器都连着自毁禁制,碰一下,整座楼当场塌陷。”
老毒物吓得缩回肥手,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脆响的大耳刮子。
“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收心!”
白素素顺着悬空玉阶一路飞掠,径直穿过前六层的重重异彩。
第七层禁地内冷清幽暗,地面铺满了冰裂纹青石板。
四面墙壁空空荡荡,唯有正中摆着一座干瘪的石台。
台上端放着一只布满灰绿铜锈的破烂圆盘,边缘崩裂了数道豁口。
怎么看,都只是一具报废的低阶聚灵阵盘。
“仙尊,圣骨当真藏在这种破烂里?”
白素素停下脚步,眸光落在石台上。
“麒苍做贼心虚,最要命的东西,自然不敢摆在明处。”
顾星河神念扫过圆盘中央。
“破开阵眼下三寸,暗格就在里头。”
白素素抬手结印,指尖吐出一道极细的玄冰利刃。
笃。
阵盘底层应声裂开,一只巴掌大小的乌木暗匣滑出石缝。
匣盖掀开。
一截泛着冷月华光的晶莹雪白狐骨静静躺在粗布上。
骨骼表面烙印着古朴的大道因果神纹,散出万灵俯首的尊贵气息。
白素素眼底翻起热浪,身子止不住发颤。
“阿娘……”
两行清泪自面颊滑落,砸在白骨之上。
万年前灭族夺骨的惨案,狐族老少被抽魂炼油的哀嚎,疯狂撞向白素素的灵台。
她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泛着幽蓝光泽的本命精血按入骨节。
轰!
深埋万载的天狐圣威如沉眠火山猛烈喷发!
白素素仰天长啸,满头青丝当空震散。
五条雪白通透的巨大狐尾自她身后疯狂暴涨,虚影硬生生撞穿了第七层殿顶!
古老沧桑的归墟石门投影自她头顶凝出,震动九天十地。
整座藏宝阁的穹顶化作漫天碎石,伴随神光直刺铅云!
“不好!”
殿外的蟾九渊失声尖叫,肥硕身躯被气浪掀翻出去数丈。
“毒障被冲碎了!”
咚——!
主峰残存的护山警钟彻底暴鸣,声震百里!
前山火海中争夺大权的数十道遁光猛然停滞。
“后山禁地生出冲天霞彩!”
“归墟的气息……是失窃的太古至宝出世了!”
长生堂主事长老玄明两眼放光,哪里还顾得上跟器刑堂纠缠。
“长生堂各部长老,随本座封锁藏宝阁!”
数十艘战船冲破浓烟,密密麻麻直扑藏宝阁残破的前坪。
第七层殿内。
白素素将真骨强行按入心口,骨肉相融的剧痛撕扯着每一寸经脉。
她唇角溢出黑红血块,五条狐尾虚影逐渐收敛入体。
“收敛心神。”
顾星河伏在她肩头,蝉躯散出丝丝凉意护住她的心脉。
“骨头拿到了,出去送他们上路。”
白素素擦去嘴角血痕,美眸中泛起滔天杀气。
“弟子明白!”
两人纵身跃出残破的殿门,落在前坪石阶上方。
半空中。
玄明带着三十余位神殿执事凌空踏虚,结成厚重的圆阵将整座广场团团围住。
无数柄闪烁寒芒的飞剑垂挂云端,剑尖尽数对准了正门。
玄明的目光扫过白素素额间浮动的封门印记,贪念当即烧红了整张老脸。
“哪来的妖狐贱婢,竟敢盗取我神殿万载底蕴!”
玄明抬手亮出镇魔金印,神色狰狞地踏出一步。
“把心口那截神骨自己挖出来,老夫留你个全尸!”
白素素冷冷仰头,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盗取?”
“这本就是我天狐一族的镇族圣物!”
“你们这帮披着神皮的走狗,当年灭我满门夺骨,今日还敢满口犬吠?”
玄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起来。
“天材地宝,唯有德者居之!”
“下界爬虫也配染指神物?”
“结锁妖诛仙阵,给老夫生生把她的皮剥下来!”
三十余名神殿执事齐声领命,手中阵旗猛力挥动。
漫天金红色的杀戮符文如暴雨泼落,化作千百道光索绞杀而下。
“给老子滚开!”
蟾九渊狂吼出声,身形迎风暴涨化作十丈巨蟾。
大口一张,腥臭浓烈的九幽毒浪倒灌长空,硬生生撞向砸来的剑阵。
咔嚓!
毒水腐蚀了大片金光,但数十位化灵境修士同时施压,巨力瞬间崩裂了老毒物背上的硬甲。
黑血自蟾壳裂缝处激|射而出,蟾九渊庞大的妖躯重重砸进青石板,砸出一道深坑。
“不自量力的烂蛤蟆!”
玄明眼神阴鸷,单手掐诀往前一按。
悬在头顶的镇魔金印迎风暴涨至百丈大小,携着万钧雷霆当头压下!
“贱婢,给老夫跪下献骨!”
虚空寸寸碎裂。
狂暴的风压将白素素脚下的坚硬石板压成齑粉。
白素素喉头发甜,却半步未退。
身后四尾虚影齐齐绽放,双手托起浑厚玄冰,牢牢护在肩头上方。
“仙尊小心!”
飞剑撕碎了白素素肩头的白狐袄,削落几缕青丝。
玄明居高临下俯瞰着困兽犹斗的女子,满脸都是残忍的快意。
“蝼蚁终归是蝼蚁。”
“死在神殿金印之下,是你的造化!”
百丈金印呼啸砸落,离白素素天灵盖仅剩三尺之遥!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一声平缓微弱的蝉鸣,在喧闹的前坪上荡开。
整片天地的喧嚣在刹那间归于沉寂。
砸落的百丈金印硬生生停滞在三尺半空,翻滚的雷火当场被定成死物。
漫天狂乱的飞剑纹丝不动,连落下的石屑都悬在了风里。
玄明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眼珠子几乎瞪裂出眼眶。
他体内的浩瀚灵力被一股沛莫能御的极道威压硬生生凝固停滞!
在那名重伤白狐的肩头处。
一只通体幽蓝晶莹的三寸小蝉,正缓缓舒展薄翼。
小蝉没有散出半点狂暴灵压,可在玄明的识海里,那道身影却化作了吞噬诸天大道的无上深渊!
“玄明。”
毫无烟火气的平淡声线,从虚空中穿透而下。
声音极轻,却如开天巨锤,重重砸在玄明的道基正中。
“八百年前,你背叛师门,在长生崖将传功长老抽魂炼油,夺其《噬灵九变》。”
“六百年前,你暗中吸干七名亲传弟子的纯阳气血,填补自身枯竭的本命神府。”
顾星河复眼微转,目光扫过玄明的胸口。
“你那见不得人的抽魂邪功练岔了道,第三根肋骨下方三分处,早已烂成了脓血窟窿。”
“本座这一卦,可曾算错你半分?”
字字如刀,直刺肺腑。
玄明浑身筛糠般打摆,惨白的嘴唇张合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他埋在骨髓深处、连麒苍都未曾察觉的灭顶死穴!
这只微末妖蝉,一口便将他彻底剥光!
“你……你到底……”
玄明嗓音彻底变形,刺骨的骇意死死扼住了他的心神。
轰隆!
未等他把话说完,玄明脚下的坚硬冻土崩碎爆裂!
一尊浑身泛着无瑕金芒的苍老石人破土暴起,手中紧握一柄生机盎然的碧绿神木!
正是脱胎换骨的老山神地德石翁!
“老狗!受死!”
老山神狂怒暴喝,手中神木狠狠扎进前坪阵枢正中心!
整座主峰残存的地脉灵线,在这一瞬被神木硬生生抽成了真空绝地!
玄明脚下的护体金光应声碎裂,第三根肋骨下方猛然炸开一团腥臭黑血!
灵力反噬,命门爆裂!
玄明仰天狂喷心头血,百丈金印失控倒扣,迎头砸向他自己的脑门!
前坪上三十余名神殿执事吓得肝胆俱裂,手里的阵旗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言出法随……他一句话破了主事长老的命门!”
“快逃啊!”
惊恐的尖叫声直贯云霄。
白素素抹去唇角血迹,抬眼望向半空那具急速坠落的狼狈身影,眸中杀意森冷如霜。
而在她肩头,幽蓝神蝉徐徐收拢双翼,声音平缓得没有半分温度。
“九渊,拔了他的皮。”
“素素,拿上殿主令,去开祖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