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压低了帽檐，试图在汹涌的人潮中护住自己的裙摆，安妮和奥黛丽一左一右地在前方挤开一条缝隙。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前方那家大型百货商场的正门。
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爬上了路灯杆，只为了看清里面的情况。
莉娜注意到，那些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的顾客，手里无一例外都抓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瓶子。
那不是常见的陶罐，也不是昂贵的玻璃瓶，而是一种通体透明、材质略显浑浊的软质容器。瓶身上贴着一张醒目的黑红配色标签，上面印着那个已经在兰卡斯特家喻户晓的“Q版莉娜”头像——当然，现在的官方称呼是“暗夜死神”。
那个憨态可掬的头像旁边，印着一行夸张的艺术字体：【暗夜能量】。
“让一让！借过一下！”安妮仗着个子小，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内圈。
莉娜和奥黛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了进去。
只见商场门口原本空旷的台阶上，被改造成了一排临时的售货窗口。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正在飞快地收钱、递货。
而在窗口上方的横幅上，写着几个大字：【西比尔餐饮新品首发——每个人限购一瓶！】。
莉娜挑了挑眉。
“西比尔餐饮……”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么快就把子公司成立出来了？
“我要一瓶！”
莉娜走到窗口前，递过去一枚银狮。
“找您钱，下一位！”
店员的手速极快，一瓶饮料迅速塞进了她的怀里，连带着七枚铜鹿。
莉娜拿着这瓶所谓的“【暗夜能量】”，并没有急着喝，而是先退到了一旁的石柱阴影下，仔细端详起手中的容器。
触感有些软，手指用力按下去会产生凹陷，松开后又会慢慢回弹。表面并不是完全光滑的，带着一种类似凝固油脂的微涩感。
“格鲁特胶……？”
莉娜的指尖在瓶底摩挲了两下，立刻辨认出了这种材质的真身。
在魔药学的炼制过程中，这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副产物。当炼金术士们试图用曼德拉草的汁液与史莱姆凝胶在强酸环境下反应，制作那种能够承载高活性魔药的特质玻璃瓶时，一旦环境酸度控制不当，或者反应釜内的温度出现偏差，原本应该结晶化的玻璃就会变成这种半死不活的胶状物。
它是炼金废料榜单上的常客。
因为它具有极强的惰性，既不能燃烧，也无法被再次溶解，甚至连埋在土里都很难降解。它唯一的物理特性就是“粘”，一旦产生就会死死糊在炼金釜的内壁上，清理起来极其麻烦。
除了扔掉，没有任何用途——这是炼金学界公认的真理。
莉娜看着手中这个虽然有些浑浊、但形状规整、密封性极佳的瓶子，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西比尔工业显然攻克了格鲁特胶的定型技术，并且应用在了饮料瓶上。
“这就是工业化啊。”莉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她决定下次董事会一定要好好问问艾瑞克，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的这个主意。
她握住瓶盖，用力一拧。
“嘶——”
一声轻微的气体泄露声响起。
莉娜仰起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刺激感。
味道很熟悉，是那个配方的底子，但明显经过了改良，甜度适中，回味带着一丝提神的薄荷凉意。
口感层次分明，气泡感十足。
“不错。”莉娜点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她正准备把瓶盖扔回储物空间，突然发现瓶盖的内侧印着一个黑色的字符。
那是一个索伦纳姆古语字母——【N】。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瓶身上的标签。在那夸张的“暗夜能量”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
【集字活动火热进行中！凡购买本产品，瓶盖内均印有随机字母。集齐全部字母，拼成“DARKNIGHTREAPER”（暗夜死神），即可前往任意西比尔餐饮门店，免费兑换限量版精美玩偶一只！】
莉娜拿着那个印着“N”的瓶盖，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集卡营销。
而且还是这种最经典的集字模式。
她可以想象，为了那个稀有的玩偶，会有多少兰卡斯特的市民陷入疯狂的购买潮。甚至可能会出现专门交易瓶盖的集换市场，某些稀有字母的价格会被炒上天。
“不能因为我是穿越者，就觉得只有自己懂商业。”莉娜将瓶盖收好，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放下自己的优越感，聪明的人不需要我来教。”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轰……轰……”
地面微微震颤。
原本拥挤在商场门口的人群开始向主干道方向涌动。
“演讲要开始了！”
“国王陛下出来了！”
莉娜给安妮和奥黛丽使了个眼色，三人随着人流，向着皇宫广场的方向移动。
主干道的两侧，每隔五十米就站着一台高大的钢铁造物。
那是魔女协会租赁给索伦纳姆皇家卫队的魔导步行机。
它们高达四米，通体由黄铜和黑铁铸造，表面铆接的钢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背后的炼金熔炉喷吐着白色的烟雾，粗壮的机械腿每一次落地都会发出液压杆压缩的滋滋声。
它们手中端着口径夸张的转轮机枪，红色的晶体义眼不知疲倦地扫视着人群，维持着庆典的秩序。
在这些钢铁巨兽的注视下，即便人群再拥挤，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乱。
莉娜她们顺着隔离带，一路挤到了皇宫正门前的广场边缘。
这里已经是一片人海。
皇宫那扇巨大的镀金铁门前，搭建起了一个临时的木质高台。高台上铺着鲜红的地毯，几支收音用的魔导话筒矗立在中央。
一位头发花白，身穿繁复皇室礼服的老者，正站在讲台前。
那是索伦纳姆的现任国王，查理三世。
他看起来比画像上苍老许多，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他并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戴着假发，而是任由稀疏的白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内阁官员，以及……一个穿着深蓝色长风衣、头戴猎鹿帽的高瘦身影。
那是夏洛特·道尔。
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似随意地站着，但身体的肌肉却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咳咳。”
扩音法阵将国王的咳嗽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老国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的子民们，兰卡斯特的市民们，以及来自远方的客人们。”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庆祝百年前那场圣战的胜利。”
广场上一片肃静。
“过去的一年，对于索伦纳姆，对于每一个家庭来说，都是寒冷的一年。”
“金融危机的风暴席卷了我们的工厂，让机器停转，让烟囱熄灭。许多人失去了工作，许多餐桌上少了面包。我知道，我也看在眼里。”
“但我更看到了你们的坚韧。”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些穿着朴素工装的工人们。
“是在座的每一位，用你们的双手，撑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在盟友们的支持下，我们重新点燃了熔炉。”
说到这里，他对不远处来自塞勒斯蒂斯和玉阙的外交官微微颔首致意。
“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我向你们保证，冰雪正在消融。”
“今天的庆典，不是为了粉饰太平，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老国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
“索伦纳姆不会倒下！就像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在废墟上建立起这座城市一样，我们也将在困境中……”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国王身后的夏洛特，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趴下！”
一声暴喝打断了国王激昂的演讲。
夏洛特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她的身体快得像一道残影，猛地向前扑去，像一头猎豹般扑向了正准备举起手臂高呼的老国王。
“砰！”
两人重重地摔倒在讲台厚实的地毯上。夏洛特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国王，将其按在讲台的挡板后面。
下一秒。
一台原本处于警戒状态的步行机，红色的晶体义眼突然闪烁出狂乱的紫色光芒。它手中的大口径转轮机枪毫无征兆地转向演讲台，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嗡——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金属风暴般横扫而过。
木屑横飞。
刚才国王站立位置的讲台护栏，在瞬间被大口径子弹撕成了碎片。鲜红的地毯被打得千疮百孔，木质结构在弹雨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啊——！！”
广场上的人群愣了半秒，随后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