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锐接到西南安全口的电话：新型防弹插板测试项目的联系人胡队长，前天在边境遭遇战中牺牲了。
对方把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胡队长带队设卡拦截，遭遇武装分子，交火中中弹，AK的长点射，打穿了他的陶瓷护板，当场牺牲。
同一把武器，同一个枪手，两发连射打在另一个年轻队员的胸口，PEB1护板未击穿，轻微伤。
赵锐听完，久久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又问了一句“赵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锐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了，后续会联系你。”，然后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材料流转记录，上面有一行字是他三天前亲手写的：“西南，打靶验证通过。”
如果自己当时的魄力再大一些，不试什么十片，直接让周开飞寄一百片过去，一个中队就能全换上了。
但一百片白牌，什么名义送？接收方怎么签？检测报告算谁的？这些装备怎么入库管理？没有合规程序登记造册，万一流失了怎么办？
他当时觉得这些是问题，现在觉得这些都是一些狗屁问题。
如果当初寄过去一百片，胡队长就不会牺牲了。
要知道他是西南边境第一个接触这款插板的人，他是最不应该牺牲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站起来，去了张副司长的办公室。
张副司长正在看一份报告，见他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赵锐把情况说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加任何判断。
张副司长听完，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很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赵锐坐在对面，也没有开口。
过了几分钟，张副司长才开口问了一句：“胡队长多大？”
“四十出头。”
张副司长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窗外，又沉默了一阵。
“赵锐。”
“在。”
“你说我们当初要是多寄一些，少计算一些责任，是不是就能避免这种事？”
赵锐没有接话。
张副司长长叹了一口气，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挪了挪，双手搁在桌面上。
“向周立钢那边通报一下吧，看看这一批周开飞愿意捐多少，都给接收了分下去吧。”
赵锐抬起头看他。
“这点责任我还是担得起的。”张副司长苦笑了一下。
赵锐没有接话。
张副司长把面前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不就是测试吗？不就是大规模的测试吗？”
他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句话的准确性，又重复了一遍：“你去拟一个文，各基层单位进行新型防弹插板实弹测试和配戴训练。”
赵锐听明白了。
“文里把测试范围写清楚。实弹测试，配戴训练，两项。测试周期、测试科目、数据采集要求，都列进去。接收单位按现有编制序列走，不新增机构，不新增人员。”
“邓司长那边……”
“我拿去给他批。”张副司长说，“他会同意的。”
赵锐想了一下，问了一句：“文里要不要提产品的来源？”
“不提。”张副司长说，“就写新型防弹插板，厂家提供的测试样品。哪个厂家，不写。具体的技术参数，附一张表，让下面的人对着表测就行。”
“那接收单位怎么确定？”
“沿边几个支队，具体名额根据编制人数和任务强度来定，你拟文的时候拿一个初步方案，我来调。”
赵锐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张副司长说，“让大家把报告做闭环。”
赵锐抬头看他。
“测试配戴训练数据，不拿去实战，本身就是可以允许的。”张副司长说，“这个口径你写进文里。测试就是测试，训练就是训练。测试完的样品留在仓库里面，一线的同志们是想用合格的防弹插板，还是想用白牌的样品插板，这个我们就管不着了。”
赵锐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听懂了。
文发下去，各基层单位领到的是“测试样品”。
测试完了，样品入库，登记造册。
但入库之后，谁领用、什么时候领用、领用去干什么，基层自己定。
测试是测试，使用是使用，两件事分开。两件事都合法，两件事都不违规。
“数据采集那边怎么要求？”赵锐问。
“每个接收单位指定一名数据联络员，负责收集测试记录。实弹测试的弹种、距离、结果，配戴训练的时长、场景、反馈，按表填写，每月汇总上报一次。”
“上报到哪一级？”
“报到你这里。”张副司长说，“汇总之后，以安全司的名义出一份测试评估报告，存档。”
赵锐点头。
“这就是一份正常的测试评估报告。”张副司长说，“装备部门收到报告，备案，存档。以后如果要走正式采购流程，这份报告就是基础材料。”
赵锐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我回去拟文，明天上午送过来给你看。”
“去吧。”
赵锐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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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锐回到自己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上去：《关于开展新型防弹插板实弹测试及配戴训练工作的通知》。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一会儿，把“及”字删掉，改成“与”。又看了两遍，觉得差不多，开始往下写正文。
第一部分，测试目的。写的是“为全面评估新型防弹插板在不同任务环境下的防护效能及配戴适应性”。
他没有写“为一线提供更好的防护装备”，那种话不能出现在正式文件里。
第二部分，测试范围。沿边各支队，按防区分配。名额按编制人数和任务强度确定。
第三部分，测试内容。实弹测试科目包括手枪弹、步枪弹、穿甲弹三类，配戴训练科目包括日常勤务、设卡盘查、山地巡逻三类。每一项都列了具体的操作规范和记录要求。
第四部分，组织分工。各接收单位指定数据联络员，安全司指定专人汇总。
第五部分，时间节点。半年内完成第一批测试，两年内提交汇总报告。
写到这段的时候，他故意把测试时间拉得很长，基层的同志自然会明白这个测试是怎么回事了。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条附则：测试样品由厂家无偿提供，测试期间产品损耗不计入资产。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关掉文档。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晚上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