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
何江峰有些不甘心，开口了：“李院长，我们做了三百五十发实测数据，七十种组合的完整防护曲线，还有和陶瓷靶的对比影像——”
“这些都有。”李院长打断他，“但做这些的验证能力和实验条件，不是你独有的。”
何江峰愣了一瞬。
“何工，我这么说不是贬低你们的工作。”李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做的测试是扎实的。但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这个项目的核心资产是什么？”
何江峰没有马上接话。
“是材料。”李院长说，“C1面板和T1背板是开飞金属的独家产品，复合结构的思路也是周开飞最先提出的。你做的规格设计、厚度优化、弹道验证，最终验证的是他的材料性能能不能达到预期。”
他放下茶杯：“既然是验证，那这个“对本”的工作，他拿着材料去找任何一家有弹道验证能力的企业——军工所、地方院校、第三方检测机构——都能做。你信不信？”
何江峰沉默了几秒。
他信。
不说别人，单说测试流程，本身就是标准化的。
弹药标准是现成的，测试方法是现成的，判定标准是现成的。
他何江峰能做的事，换一个合格的弹道工程师来做，差异只在于做得好不好，不在于能不能做。
“你的设计本身，有什么能申请专利的？”
何江峰想了一圈。
厚度组合是由实测数据反推的最优解——一旦数据公开，谁拿到数据都能得出同一个结论。
PE层选型用的是市面上的成熟产品。复合工艺用的是常规的低温固化胶粘。这套设计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别人绕不开的。
“没有。”他说。
“材料是他的，方案是他的，你做的验证，他花几十万换个地方也能重做一遍。”李院长说，“你说说，咱们这边剩什么？”
何江峰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刘所长办公室里算的那笔账：总投入三十万，产出是完整数据和达标产品。他当时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
但现在换个角度想，这笔账的另一个算法是：开飞金属只花了几十万的板材成本，就得到了一份由国家级研究所出具并背书的完整弹道性能验证报告。
他去任何第三方机构做同样的事，费用翻几倍不说，报告的权威性还远不如这里。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是开飞金属白嫖了研究所的仪器、人力和资质背书。
而研究所这边，自以为在做项目，实际上是在给开飞金属的新产品做免费的产品质检和性能认证。
这个现实摆在桌面上，很难堪。
这时候何江峰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看了一眼，“周开飞打过来的。”
他看了看李院长，李院长点点头：“你接起来听听看。”
何江峰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总。”
“何工，报告我看了。”周开飞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但是我对防护插板这一块不是很熟，你能不能帮我解读一下，属于什么水平？比现有装备强还是弱。”
何江峰又看了一眼李院长，李院长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我简单说。”何江峰把茶几上那份报告翻开，找到P1E1那页，“这次测试一共七十种组合，我挑三个有代表性的给你说。”
“第一个，P1E1。一点八毫米C1面板，加八毫米PE夹层，不加T1背板。这一组的面密度是二十一点八公斤每平米，二百五乘三百的规格，单块重量一点六公斤。”
他顿了一下，觉得这些数字对周开飞来说没什么概念，换了个说法。
“现在基层民警用的防弹衣，一般分两种。一种是纯PE的软质防弹衣，能挡手枪弹，挡不住步枪弹。另一种是插板式的，里面塞一块陶瓷板，能挡步枪弹，但陶瓷板本身就两三公斤一块，前后各一块，加上外套和背心，穿在身上五公斤起步。”
“换成你这个呢？”
“前后各一块，连板子带背心，三公斤出头。”何江峰说，“轻了将近一半。最关键的是厚度，陶瓷板加背心，穿上之后外面明显鼓出来一块。你这个薄，贴身，穿件外套基本看不出来。”
周开飞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云南边境那边的缉毒警，设卡、上车搜查、追人，一穿就是一整天。他们面对的大多是改装手枪和轻型冲锋枪，P1E1这个级别完全够用。一点六公斤，穿在外套里面基本看不出来，跑动、攀爬、上车都不碍事。换成接近三公斤的陶瓷板，下午能不能跑得动都是问题。”
“第二个呢？”
“P4E2T1。二点二毫米C1面板，加十二毫米PE，加一毫米T1背板。”
何江峰翻到对应那页。
“这一组防的是钢芯穿甲弹。7.6239的M43钢芯弹，五发全挡，7.6251的M80普通弹，五发全挡。现在市面上主流的陶瓷插板，遇到钢芯弹，正面会碎一片，背面就算不穿也会鼓一个包。中了一发，板子基本就废了。”
“你这个打完就一个白点，板子还能接着用。同一块板连续打了十来发，除了一发正好打在之前弹坑边缘的，其他都没造成结构性破坏。”
他停了一下。
“这一组是给反恐和突击队用的。特警、突击队、缉毒里的突击组，面对的是有组织的武装分子，对方可能有AK，有钢芯弹。抗多发打击能力对他们来说就是命。一块板能扛十几发，和扛一发就废，是两个概念。”
“第三个呢？”
“P7E2T4。三点二毫米C1面板，加十六毫米PE，加两毫米T1背板。”
何江峰把报告翻到最后一组数据。
“这一组是所有弹种都打了一遍，包括钨芯弹。钨芯弹是穿甲弹里面最极端的一种，弹头是高密度钨合金，比普通钢芯重一倍多，靠动能硬穿。这个弹种，普通单兵防护根本不用考虑，一般是装甲车和坦克才需要防的。”
“打穿了吗？”
“面板被击穿了，PE层也被击穿了，但T1背板兜住了。背面变形六毫米，按穿甲标准算拦截成功。”
何江峰顿了一下，又说：“这一组的意义不是让人穿它上战场，是证明这套复合结构在极限条件下还有冗余。就像你造一座桥，设计承重十吨，但你得知道它能扛住十五吨不塌。知道它有这个余量，平时用十吨的时候心里踏实。”
周开飞听完，语气很兴奋，“那就是说我这个想法是可行的了。”
“相当可行。”何江峰说，“这还只是初步验证，规格没有做精细优化，胶粘工艺也是临时方案。后面把面板厚度、PE层数、背板参数再调一轮，定型之后效果还会更好。”
李院长没有出声，嘴唇动了几下，做了一个口型。
何江峰看了两遍才看清——“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