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把老徐领到小会议室，茶泡上，门关上。
“李总，说说具体要求吧。”老徐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改什么车，改几台，防护等级怎么定，有没有时间要求。”
“周总的意思很简单，找一两辆现有的车改，能用我们自己的钢材就用我们自己的钢材，多少钱无所谓。”
老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
“现有的车，是什么车？”
“还没定。”
“防护等级呢？”
“周总没说。”
“车型、防护等级、数量、时间节点，全都没定？”
李建华点了一下头。
老徐把那张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总，这种活我干不了。什么都不定，我没法报价，也没法排工期。”
李建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一项一项定。你先说，按常规改法，一台车要多少钱。”
“看防护等级。”老徐说，“普通防弹，能挡手枪弹和霰弹，车门加防弹钢板，玻璃换防弹玻璃，轮胎换防爆胎，底盘做局部加固。这种改法，国产车底盘，一台十五万到二十万。”
“能挡步枪弹的呢？”
“防弹钢板要加厚，玻璃要加层，底盘和车门铰链都要换。三十万到四十万。”
“再往上呢？”
“再往上就是防爆级别了，能挡爆炸冲击波和高速破片。”老徐说，“那就不叫改装了，得做整车结构重新设计。一台下来两百万起步，上不封顶。”
李建华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周总的意思，先改两台。一台轿车，一台商务车。”
“轿车和商务车？轿车改防弹没问题，商务车改防弹难度大一些，车体大，防护面积大，重量上去了，悬挂和刹车都要强化。”
“能用我们自己的钢材，对价格有什么影响？”
老徐愣了一下。
“你们自己的钢材？”
李建华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小叶，把那两个试样拿过来。”
过了两分钟，小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躺着两块金属试样。一块是巴掌大小的钢板，表面磨得发亮，边缘倒过角，摸上去没有毛刺。另一块是一个直径十厘米的弹簧，线径有七八毫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建华先把那块钢板拿出来，放在老徐面前。
“这块是高韧高强材料，牌号Cr12MOV。硬度HRC65，断裂韧性KIC45。”
老徐听到“HRC65”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了，听到“KIC45”的时候，手停在了半空。
他把钢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用刀背在钢板表面敲了一下。
“HRC65，还有45的韧性？”他把钢板放在桌上，目光从钢板移到李建华脸上，“李总，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可以自己测。”
老徐摇了摇头，没去拿那块钢板。他低下头，看着盒子里的那根弹簧。
“这个呢？”
“T1弹簧钢。抗拉强度2450MPa，屈服2200MPa，冲击功95J。”
老徐没说话。
他把那根弹簧拿起来，放在手掌上，用拇指按了一下，又捏了捏。
“2450的抗拉强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刚才说，这弹簧的冲击功是95焦？”
“对。”
老徐把弹簧放回盒子里，手指没有离开，“你这数据，是拿什么设备测的？”
“我们自己的实验室，三台万能试验机，一台冲击试验机，都是省级计量院校准过的。”
老徐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从弹簧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块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一场生产会的字迹。
“李总，我做防爆车十几年，见过的材料不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正常了，“军工的装甲钢、进口的防弹钢板、钛合金复合板，都上过手。HRC65配45的韧性，这种材料不在我的认知范围里。”
“所以想请你看看，能不能用。”
“能用。”老徐说，“太能用了。”
他把那块钢板重新拿起来，这次没有看表面，而是翻到侧面，看倒角处的纹理。
“防弹车最怕什么？不是子弹打穿，是子弹打上来之后，钢板背面崩裂的碎片伤人。硬度越高越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所以防弹钢板不能太硬，得在硬度和韧性之间找平衡。”
他把钢板放下，用手指点了点表面。
“你这个材料，硬度做到了HRC65，韧性还有45。如果拿来做车门内板，厚度可以减少一半，重量降下来，防护等级反而能提上去。”
“弹簧呢？”
“弹簧的用途更直接。”老徐说，“防爆车底盘悬挂要抗冲击，常规弹簧在爆炸冲击下容易塑性变形，一旦变形悬挂就废了。你这个弹簧的冲击功是常规的两倍多，抗拉强度高了将近一半，同样尺寸下储能密度大一截。”
他停了一下。
“用这个材料做悬挂弹簧，车的抗爆能力至少能提一个等级。”
李建华听他说完，问了一句，“那价格呢？”
老徐想了一会儿。
“如果材料你们出，我这边出设计和施工，一台车收二十五万。两台五十万。材料损耗和辅材按实际用量结算。”
“还有一件事。”李建华说
老徐把腰包拉链拉上，手停在拉链头上。
“周总说了，还有一种合作方式，你们工作组多少人过来，工资我们这边发。”
老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李建华说，“你们来几个人，我们把工资开上。不用赶工期，慢慢改，不计较成本。”
老徐看着他，没说话。
“周总还说了一句话，”李建华把茶杯放下，“不需要一次性成功。”
老徐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需要一次性成功？”
“对。”
“防弹车改装，不存在“一次性成功”这个说法。”老徐说，“这是个手艺活，拆了装、装了调，每一台车都不一样。你说“不需要一次性成功”，等于告诉我，这件事可以慢慢来。”
“周总就是这个意思。”
老徐把手从腰包上收回来，坐回椅子上，看着李建华。
“李总，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周总到底想干什么？”
李建华沉默了两秒。
“他对改车这个行业不太了解。”他说，“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老徐没接话。
“说不定还会定期过来学习。”
老徐的眉毛抬了一下。
“甚至和你们一起改。”
老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李建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李建华的表情很平静。
老徐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个装试样的盒子上。
“他平时也这样？”老徐问。
“哪样？”
“想一出是一出。”
李建华没有正面回答，“你来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