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徽推门进来的时候，柳易繁正对着电脑屏幕，在调整一份PPT的排版。
郑徽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叹了口气说：“你不能把上海那一套带到江城来，会把人都吓跑的。”
柳易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调整PPT：“我怎么了？”
“九点多了。”郑徽说。
柳易繁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江对面的写字楼，灯光确实已经灭了大部分：“还早吧。”
“你待在这里不走，底下的人都绷着。”郑徽说，“他们不敢下班。”
柳易繁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一下眉心：“我没要求他们加班。”
“你灯亮着，他们就觉得自己不能走。”郑徽说，“这是江城，不是上海。在上海你加班到凌晨，那是大家的常态。在江城，你就是那个“空降的卷王”。”
柳易繁沉默了一会儿，把PPT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
“你说得对。”她说，“我习惯了。”
“你现在的角色，不只是对自己负责了。你手下有一整个团队，你的节奏会影响所有人的节奏。”
柳易繁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郑徽看了一眼手表：“走吧，请你吃宵夜，楼下那条街有一家砂锅粥，味道很好。”
“你怎么也没走？”柳易繁顺便问了一句。
“我有个应酬就在这附近，都已经结束了，顺便上来看看。”郑徽站起来，“刚才路过你门口，看灯还亮着，进来提醒你一声。”
两人关了灯，一起往电梯口走。
进电梯后，郑徽又问了一句：“对了，那束花后来有人认领吗？”
“没有。”柳易繁说，“不用管了，总会出现的。”
“也对。”郑徽按了一楼按钮，“应该还会有后续。”
---
第二天上午九点，柳易繁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妹手边放着一束花。
“柳总，早上又有人送了花来。”
柳易繁看了一眼，这次是淡紫色的洋桔梗。
她叹了口气，头大：“处理掉吧。”
前台小妹犹豫了一下，抱着纸盒没动：“柳总……这花挺贵的，就这么扔了有点可惜。要不我拿去给行政那边，分了插瓶？”
柳易繁摆了摆手：“行，你看着办吧。”
前台小妹挺高兴的，抱着花走了。柳易繁听见她边走边跟另一个同事说：“柳总让分了插花，待会儿你拿几枝走。”
柳易繁摇了摇头，估计又是哪个傻子，自以为是的浪漫。
---
参观结束的时候，德国那边带队的汉斯·迈尔先走出了车间，在门口站定。
柳易繁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已经看见他侧脸上的表情，一脸的疑惑，还带着一些嫌弃。
柳易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先开口，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迈尔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客气：“柳总，参观很顺利，感谢你们安排。”
他的中文带着标准的北方口音，显然在中国待了很多年，公司文档里写的是全程英文讲解，但本人可能更喜欢用中文对话。
“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柳易繁说。
迈尔点了点头，目光又往车间方向瞟了一眼：“精度，可能还有提升的空间。”
他的话留了一半。柳易繁听懂了，也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迈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柳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看轴承。但据我们了解，贵公司的材料供应商，也就是开飞金属，就在本地？”
柳易繁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是的，并不远，这也是我们厂的核心优势之一。”
“能否安排一次参观？”迈尔说，“我们想看看材料环节。”
柳易繁权衡了几秒，回答：“迈尔先生，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她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开飞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滑，找到了李建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李总，我是跃动新工的柳易繁。”
“柳总，你好。”
“有个事想麻烦你。”柳易繁说，“今天长丰这边接待了一家德国客户，参观完长丰之后，提出想去开飞金属看看。你看方不方便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李建华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开飞金属没什么可看的，核心生产区周开飞不让外人进，那是整个厂区的禁区，连他自己进去都要提前打招呼。
外围的车间就是普通的机加工车间，切割、打磨、热处理，跟国内大多数中小型金属加工厂没什么区别，德国人看了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他正要开口说“不太方便”，话到嘴边，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天周开飞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柳总是我发小”，那种语气，那种刻意解释的劲儿，反而让他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最终哪个是老板娘，现在还说不清楚呢。
现在她开口了，在德国客户面前，他要是直接拒绝，柳易繁在客户那边不好交代，面子上也不好看。
给个人情，表示一下友好，又没什么损失，车间本来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换了个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些：“行，我跟周总那边知会一下，你带人过来吧。”
柳易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建华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不会影响你们生产吧？”
“不影响，就常规车间走一圈，不会动到核心区域。”李建华说，“你们大概几点到？”
柳易繁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左右。”
“行，到了联系我。”
挂了电话，柳易繁走回迈尔面前：“可以安排了，我们现在过去。”
迈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弛的痕迹，说了一声“谢谢”。
两辆车从长丰出发，往开飞金属的方向开。路程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车停稳的时候，李建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门卫室旁边，姿态很放松。
柳易繁下车，先走过去：“李厂长，麻烦你了。”
“应该的。”李建华说，然后转向德国客人，用英语打了个招呼：“elCOmetOKaifeiMetal.”
迈尔伸手握了一下，用中文回了一句：“谢谢李总。”
柳易繁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李建华的英语水平比她预期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