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工信部科技司的一间会议室里,长条桌上铺满了申报材料。
评审会已经进行了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剩下的大项目不多,NN系列轴承排在上午第三个。
专家组一共七个人,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对面是投影幕布。组长姓孟,六十二岁,退休前是机械科学研究总院的副院长,在轴承领域干了四十年。
长丰机械的项目申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把PPT翻到最后一页,说完了结束语。
孟组长摘下老花镜,没有立刻表态,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位专家。
“各位先说说看法。”
坐在孟组长左手边的是材料组的孙教授,他把面前的材料往前翻了几页,找到数据表那页,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我先说吧。”孙教授把材料放下,“这个轴承的寿命数据,我核实了三遍,哪怕到现在,还是觉得在做梦。”
他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按照申报单位提供的数据,NN系列轴承在同等工况下的使用寿命,是目前国际主流产品的两倍以上,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更重要的是泛用性极强,可以直接用于各种恶劣工况。”
“数据核实过没有?”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专家问了一句。
“核实了。”孙教授说,“我让实验室的人按照申报单位提供的测试条件复测了一次,结果基本吻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这个数据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做梦。
孟组长没有接话,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到材料的工艺描述部分,看了一会儿。
“材料制备工艺这部分,申报单位写得很简略。”孟组长说,“只写了“采用新型特种钢材”,具体的成分、热处理工艺、锻造参数,都没有附上。”
孙教授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从他们报上来的数据看,这个轴承的性能提升,全是靠原材料实现的,精加工和形态创新环节的贡献几乎为零。”
“那就是说,长丰机械本身的精加工能力一般?”戴眼镜的专家问。
“对。”孙教授说,“NN系列轴承不论是轴承形态还是加工精度,都没有什么突破性的改进。说白了,就是纯粹靠材料“力大砖飞”。”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几个专家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哭笑不得。
“按道理来说,”孟组长缓缓开口,“精加工能力一般,轴承形态和精度没有突破,这个项目是不应该得奖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这个轴承本身的性能数据,又确实是一等奖的水平。寿命、泛用性、可靠性,每一项都远超国际先进水平。”
“而且是碾压式的进步。”孙教授补了一句,“不是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的提升,是翻倍的提升。”
孟组长没有接话,把材料又翻到封面页,看了一眼项目名称——《NN系列高性能轴承的研制与应用》,申报单位是长丰机械有限公司,协作单位一栏写着“开飞金属材料有限公司”。
他的目光在“开飞金属”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材料合上。
“这个轴承,是国内被卡了多年的重点项目。”孟组长说,“从立项到现在,不知道换了多少人,折腾了几十年,一直没办法做到真正的进口替代。长丰机械能把这个东西做出来,不管用的是谁的料,结果是摆在这里的。”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各位觉得,该怎么办?”
“如果只看申报材料,精加工能力确实一般,轴承形态和精度没有突破,给三等奖都已经算高了。”孙教授说,“但如果看实际性能数据,这个成果的价值,又确实够得上一等奖。”
“那你的意思是?”
孙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个折中的意见——二等奖。但要在评审意见里写明,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在于原材料的突破,建议相关部门对特种钢材的制备工艺给予重点关注和支持。”
孟组长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其他几位专家:“你们的意见呢?”
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陆续表了态。
“同意孙教授的意见。”
“同意。”
“二等奖比较合适。”
孟组长听完,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评审意见里加一条建议,建议申报单位在后续工作中完善材料制备工艺的描述,具备条件时可以单独申报相关奖项。”
他拿起笔,在评审表上写下评审结论,然后放下笔,抬起头:“下一个项目。”
散会之后,孟组长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椅子上,把长丰机械的申报材料又翻了一遍,目光在性能数据表上停了很久。
孙教授收拾完东西,走过来,看到他还在看那份材料,在他旁边坐下来。
“孟组长,还在想那个轴承的事?”
孟组长没有抬头:“这个材料,你了解多少?”
孙教授把公文包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
“这个材料其实已经出来好几年了。”孙教授说,“最早是做车刀片和厨刀的,卖得很好。后来慢慢扩品类,现在板材和各类半成品都在做。”
孟组长抬起头:“几年了?”
“我查了一下,第一批产品上市大概是四年多以前。”孙教授说,“当时业内没太当回事,后来发现不对,有人买了回去做检测,成分分析做了不知道多少轮,就是很普通的Cr12MOV,没有什么特殊的稀有金属添加,但性能就是这么夸张。”
孟组长把手里的笔放下:“复现不了?”
“复现不了。”孙教授说,“国内几家大型特钢企业都私下试过无数种方法,毫无结果,国外也一样。”
“他们申请专利了吗?”
“没有。”孙教授说,“一项都没有。”
孟组长皱了一下眉头:“一项都没有?”
“对。我让知识产权中心的人查过,开飞金属名下零专利。不光这个特种钢材没有申请,他们做的所有产品,都没有申请过专利保护。”
“那他们不怕工艺细节泄露?”
“具体的工艺细节,据说只有老板一个人知道。”孙教授说,“最核心的车间,能进去的人极少,都签了非常严苛的保密协议。”
孟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有没有学术需求?”孟组长问,“发论文、评职称、拿奖项,这些他不在乎吗?”
孙教授摇了摇头:“目前看,好像不在乎。”
“只想赚钱?”
“目前看,是这样。”孙教授说,“他早年开过五金店,就是普通的职专毕业,社交不多,很少参加行业会议,也不去展会。圈子里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天天窝在实验室里?”
“差不多。”孙教授说,“他公司在江城,厂区不大,听说他自己的实验室设备很全。大部分时间都在里面待着。”
“那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孟组长听完,只能摇了摇头,“现在这种经济体制下,总不能拿着刺刀,逼他把工艺配方交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