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拿着那份报告回到自己办公室，重新坐下来。
他把报告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个被周开飞改过的数字。
500万和1000万之间的差别，不只是一个数字的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刚才的思路又过了一遍。
周开飞改数字的时候，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第一反应是周总还是那个风格，花起钱来从来不心疼。
但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坐下来一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个数字不对。
不是出不起这个钱，是出钱的姿态不对。
500万是“我们愿意做这件事”，1000万是“我们钱多到可以随手扔”。
前一种姿态，别人会觉得你靠谱。后一种姿态，别人会觉得你像一头肥羊，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这个分寸不能差。
李建华坐了不到五分钟，站起来，拿起报告，又往周开飞办公室走。
他敲门进去，周开飞见是他进来，“怎么了？”
“周总，我想了一下，1000万还是太多了。”李建华把报告放在桌上，“我觉得还是500万合适。”
周开飞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500万够了。”李建华说，“我们要的是一个社会责任的姿态，而不是要当出头鸟。500万放在江城，已经是一个让人记住的数字了，再多，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我们要有热心社会责任感的形象，但不能有人傻钱多的形象。”
周开飞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李建华，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觉得500万，就够让人记住了？”
“够了。”李建华说，“江城这几年，企业做慈善的不少。但定向给辅警做保障的，我们没有听说有第二家。500万放在这个缺口上，已经是唯一了。”
周开飞听完，伸手把报告拿过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合上：“你说的对。就按你说的办。”
李建华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拿报告，周开飞又说了一句：“这件事，你就自己出面吧。”
李建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做，不要挂我的名。”周开飞说，“对外就说，开飞金属的常务副总经理李建华提议并推动了这件事，由他代表公司和市公安局对接。”
李建华站在原地，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周开飞的意思。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慈善捐赠，这是他的一次亮相，他在这个位置上，需要开始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外界的视野里。
他不仅是二厂的厂长，不仅是管生产的人，他是开飞金属的常务副总经理——这个身份，需要通过一次具体的行动，让外面的人记住。
“好的，周总。”李建华说，“那我先去准备了。”
他拿着报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周开飞的目光落在已经合上的门板上。
他想起几年前李建华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话不多，做事也不冒尖，每次汇报都带着点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小心翼翼了，他直接提案“1000万太多了”，然后给出了他的理由。
这个人确实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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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华回到自己办公室之后，翻到市公安局办公室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李建华说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然后简单说明了意图。
“你是说，你们公司想设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用来关爱牺牲受伤的辅警？”
“对，500万。我们出钱，想跟市局对接，看看具体怎么操作比较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厂长，您稍等一下，我把你的电话转给政治部那边，他们管抚恤优待这块。”
电话转到政治部之后，对方问清楚了金额和意图，说这个事他们可以安排专门的对接人，还问李建华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到市局面谈。
李建华约了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李建华去了一趟市公安局。
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接待了他，对方显然已经提前了解过来意，简单寒暄几句后，话题就很自然地转入了正题。
“辅警的待遇和保障问题，一直是困扰我们基层的痛点。”副主任说，“我们自己也一直在想办法，但经费确实紧张。”
“所以我们这个基金的方案很简单。”李建华说，“钱我们出，名单你们核定，我们直接发放，不走中间环节。”
副主任低头翻了翻李建华带来的那份方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总，你们这份心意，我替全市的辅警同志感谢你们，这个事，我尽快向上汇报。”
两天后，签约仪式定在市公安局的会议室。
李建华到的时候，政治部副主任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他下车，迎上来握了握手，领着往里走。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一侧坐着市局的人，另一侧空着留给开飞金属的人。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警民一家亲”几个字。
李建华坐下来，把那份签好的协议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副主任坐在他对面，旁边坐着一位负责宣传的科长，手里拿着相机，准备拍照。
“李总，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副主任说，“这份协议我们会尽快落实，名单核定的流程也已经启动了。”
“好，钱会很快打到指定账户了，随时可以支取。”
副主任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又盖上公章。
李建华也签了字，两人交换文本，站起来握了手，宣传科长按了几下快门，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当天下午，江城晚报的客户端发了一条快讯：《开飞金属捐赠500万设立辅警关爱专项基金》。
正文很短，三段话，配了一张签约现场的照片。李建华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协议，对面是穿着警服的副主任。
快讯发出去之后，本地论坛上很快就有了讨论。有人把那条新闻链接转到了论坛里，标题是“开飞金属是什么来头？500万说捐就捐”。
底下跟帖的人不少，讨论最热的帖子是一个自称辅警家属的用户发的：“我爱人就是辅警，上个月执勤被人打了，医药费自己垫的。看到这条新闻，眼泪差点下来。谢谢开飞金属。”
第二天下午，江城市电视台的记者打来电话，说想做一期专访，聊聊企业做公益的初衷。
李建华同意了，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厂里采访。
一夜之间，江城，认识了李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