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刀的造价不到三百,二十万把就是六千万。
放在军品采购里不算大数字,但放在单兵刀具这个品类里,已经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
洪学兵以前判断过,这种刀造价三百左右,哪怕性能再好也就是个玩具。
战场上刀具的作用实在有限,99伞的造价就那仨瓜俩枣,够用就行了,怎么可能专门批一笔预算来替换它?
但他发现,低估了碾压式的性能指标所带来的战场作用。
在测试报告中有一段话,是某测试人员写的:“2X伞兵刀在破拆、撬动、切割铁丝网等任务中的表现碾压99式。考虑到其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建议将其纳入单兵通用工具范畴,不仅限于伞兵部队,亦可向特种作战、侦察、工兵等兵种推广。”
性能好到一定程度,一把刀的用途,就不再由它的设计初衷来定义了。
有一份报告上写着:“在特定工况下,该刀具可作为临时替代工具使用,具备较强的多功能适应性。”
这个“特定工况”,后来被基层部队翻译成了更直白的说法:“只要你有耐心,用这把刀能把装甲车慢慢剌开。”
这句玩笑话像风一样在部队里传开了。
洪学兵是在军研所的走廊里听到有人转述的。
当时他正从办公室出来去食堂,迎面碰上一个同科室的同事,那同事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老洪,你出名了。基层那边都在传,说你这批刀能切钢板。”
“胡扯。”洪学兵说,“那是吹牛。”
但他心里清楚,那句话不完全是在吹牛。
那批刀在测试中确实被用来切开过5毫米厚的钢板,虽然花了些小心思。
利用绝对硬度优势,先用刀刃在钢板上慢慢刮出一道细槽。
然后把刀刃对着细槽固定好,用铁锤轻轻敲击刀背,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确实能把5毫米的钢板切开一个小口。
然后把刀身插入小口,横向敲击刀背,就能把钢板沿着裂口切开。
这还是针对封闭曲面的情况。
如果面对的是暴露在外的钢板剖面,比如钢板边缘,那就更简单了。
刀背上的锯齿可以直接咬住剖面,像手锯一样来回拉动,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照样能把钢板锯开。
“剌装甲车”的说法在军研所内部传了一轮,洪学兵没再纠结,随它去了。
红头文件正式定装之后,军研所作为项目牵头单位,需要确定批量生产的具体安排。
李参谋打电话过来问:“洪工,你们所里有没有推荐的生产厂家?或者说,你们前期试制的供应商是哪家?”
洪学兵只能老实回答:“刀胚是由江城的一家民用刀具厂提供的,后期的制作是所里自己完成的。”
李参谋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核心供应商没有军品生产资质,只能提供原材料?”
“对。”洪学兵说,“刀胚是他们做的,但后续的精加工、开刃、表面处理、装配,都是我们所里自己完成的。”
“那就是说,后期制作工艺流程都在你手上了。”
“都在。”
“那就简单了。”李参谋说,“军研所提供制作工艺和技术标准,我们找几家有军品生产资质的企业来投标。刀胚由他们自己去采购,你之前提到的那家民用刀具厂,算作他们的上游原材料供应商。”
洪学兵没急着说话。
“这样流程上就没有问题了。”李参谋说,“军研所只负责技术输出和质量监督,不参与生产环节。中标企业自己解决原材料采购渠道,他们跟那家民用刀具厂怎么合作,是他们自己的事。”
“那谁去跟那家民用刀具厂谈?”洪学兵问。
“中标企业自己去谈。”李参谋说,“只要招标文件里把原材料规格和性能标准写清楚,剩下的就是企业自己的商业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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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标公告挂出去之前,洪学兵心里估算过一个成本区间。
大批量生产,材料费、加工费、表面处理、包装、运输、管理分摊,全算上,单价成本最低也得270到280之间。
如果良率控制得好,能压到270出头,但再低就不可能了。
所以他看到最终中标结果的时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278元。和他估算的底线几乎重合。
能干到这个价钱,说明中标方要么真的有更强的成本控制能力,要么就是根本没打算靠这把刀赚钱。
中标单位是中原精密制造有限公司。
洪学兵没说什么,他也说不了什么。
招标流程是合规的,公示期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作为技术提供方,职责是验收产品,不是审查中标方的背景。
后来他听说了一些事。
听说是有人在这个项目上动了些心思。
项目本身不算大,有通天关系的人看不上这种小单子,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觉得刚好可以拿来练练手。
招标公告发出去之后,一开始来了十几家有意向的企业。后来陆陆续续退出了,最后正式参与投标的是七家。
据说那七家都是被筛选过的,其他想参加的都给劝退了。
劝退的方式不算粗暴——有的是被暗示“这个项目已经有人了”,有的是被告知“你们的资质还需要再完善一下”,还有的是收到了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建议”。
总之,最后进入投标环节的七家,都是在某个层面上形成了默契的。
至于最后为什么是中原精密中了标,洪学兵没打听,他只是生产线验收的时候,去了一趟河南。
中原精密的厂房在一个工业园区里,规模不大,设备不算新,但布局还算合理。
接待洪学兵的是副厂长,姓马,态度客气但不算热络,带着他把车间走了一圈,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地方也遮得严实。
洪学兵问了他几个关于工艺路线的问题,马副厂长答得还算流畅,但洪学兵听得出来,那些答案不是他本人想出来的,是有人教过他怎么回答。他也没追问。
回到所里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验收报告写完,签字,归档。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笔账最后怎么算,组织者估计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就不是赚这种辛苦钱的人。
278元的单价,利润空间薄得几乎没有,如果良率控制不好,甚至可能亏本。
中标方愿意接这个价,说明他们有自己的算账方式——也许是通过其他渠道分摊成本,也许是把这笔订单当成一个杠杆,也许只是需要这份合同本身。
洪学兵没敢再深想,他只是负责验收刀具的,刀具最终合格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