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周开飞还是高看了郑徽，小看了八十亿投资这块大饼的威力，她没接触过这么大的案子。
林嘉桦约了郑徽和唐晓雨一起吃晚饭，说是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做药膳的，据说能美容。
地方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装修素净。
菜上了几道，话题从近况聊到了公司的事。唐晓雨顺嘴把产业园的规划提了一嘴，说行政部正在做立项书，远期目标八十亿投资，两千五百亩地。
郑徽正夹着一块山药，筷子停在半空。
林嘉桦端着的汤碗也放下了。
“多少？十八亿？”郑徽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十亿，两千五百亩，两万人。”
郑徽的目光在唐晓雨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没在开玩笑。
“你们那个二厂地下室刚做完，”她说，“长丰那边刚理顺，你突然告诉我，你们要做一个八十亿的项目？”
“就是一个远期规划。”唐晓雨解释道：“也不是马上要。”
郑徽没接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山药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这个“远期规划”，如果开始落地，”她放下筷子，“地方政府一定会要求在宣传上写成一百亿。”
唐晓雨愣了一下：“为什么？”
“八十亿和一百亿，给人的感觉不一样。”郑徽说，“八十亿是一个大项目。一百亿，是一个标志性项目。在政府工作报告里，这两个词的分量差着一个量级。”
唐晓雨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数字对比了一下，确实有差距。
“那多出来的二十亿呢？”她问。
林嘉桦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她见过很多次的事：“地方政府会把配套的基础设施算进去。比如项目周边的道路、电力增容、给排水管网，这些原本政府自己也要出钱修的，现在可以打包进项目配套里，算进总投资。”
郑徽接过了林嘉桦的话：“还有，如果你的选址靠近在建的高速公路，那条路都有可能被算进去。地价也可以谈，用低于市场价的地价供地，这部分的差价在财务报表上会体现为政府投入。到时候宣传口径就是“百亿级产业园”，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唐晓雨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之前看到八十亿这个数字的时候，已经觉得很大了。
现在听郑徽和林嘉桦这么一说，她忽然意识到，只要你开始落地了，地方政府会主动帮你把数字往大了吹。
郑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思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你们这个项目，如果只是挂在纸上，那它就是八十亿。”
她抬起头，看向唐晓雨。
“但如果你真的去跟地方政府谈，它就会变成一百亿。如果你想谈更多条件，它就会变成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的大小，取决于你们想从政府那边拿到多少东西。”
唐晓雨端着水杯，没有喝，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郑徽见她没接话，又说了一句：“你回去可以跟周开飞聊聊。问他，你们想要的，到底是一个八十亿的项目，还是一张可以跟地方政府谈条件的牌。”
唐晓雨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
“他原话是——“关键是这个项目存在。””
郑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唐晓雨，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种被证实的判断。
“他确实想明白了。”她最后说了一句。
林嘉桦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没有插话。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郑徽和唐晓雨对话，时不时往自己碗里夹一筷子菜，但吃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唐晓雨低头吃了两口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向林嘉桦：“嘉桦，你之前有闲聊过，你手里有两个4S店需要投资？”
林嘉桦被她突然岔开的话题弄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对。”
唐晓雨想了想：“我们最近在筹划投资公司的事，大概几个亿的资金盘子，需要一些具体的投资标的来跑通流程。如果你那个项目各方面都准备好了，可以拿过来看看。”
林嘉桦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真的？”
“真的。”唐晓雨说，“但是投资额不能太大了，毕竟第一期资金，可能只有一两亿，不可能一口气全拿出来。”
郑徽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酸，不过她没表现出来，而是笑了笑说：“晓雨，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可能会被揍。”
唐晓雨愣了一下：“？”
林嘉桦在旁边点了点头：“确实。”
唐晓雨更懵了：“？？”
郑徽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来给你科普一下”的语气开了口：“初创的投资公司，一亿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你知道一般风投投一个项目，是什么量级吗？”
唐晓雨摇了摇头。
“几百万。”郑徽说，“大多数天使轮、A轮的项目，融资额就是两三百万到五六百万这个区间。能拿到一千万以上的，已经算是优质项目了。你一张嘴就说“几个亿的资金盘子”，你让其他投资人怎么活？”
唐晓雨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是我看新闻上，动不动就是几十亿估值……”
“你也说了，那是能上新闻的。”郑徽打断她，“能上新闻的，本来就是凤毛麟角。而且估值是估值，又不是真要拿出那么多现金。估值十个亿的项目，A轮可能就融了几千万。你倒好，开口就是几个亿的资金盘子，你让那些正规军出身的投资人听了，不得心肌梗塞？”
唐晓雨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开飞金属扩张的速度太快，现金流太大了，大到让她对“亿”这个单位的感知已经严重失真了。
在她眼里，几千万就是一个月的利润，几个亿就是账上趴着的现金。
但在正常的商业世界里，几百万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投资了。
林嘉桦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本来还因为唐晓雨主动提起4S店项目而暗自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搭上了这条线。
但现在听完郑徽这番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条大腿，粗得有点过头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用勺子轻轻搅了两下，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自己缺的是一千五百万，唐晓雨能帮她解决这个缺口，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现在她发现，唐晓雨眼里的“大钱”，和她眼里的“大钱”，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量级的概念。
这种差距大到让她觉得，就算唐晓雨真的投了她的项目，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凭实力拿到的投资，还是因为“大腿太粗了随手撒了点零花钱”。
她抬起头，看了唐晓雨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这条大腿粗得有点过头了，抱起来挺没有成就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