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工人培训的曹工在角落默默地吃,一桌人抱怨了半天,他连头都没怎么抬过,只管夹菜、喝汤。
老丁说到兴头上,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曹工:“老曹,你怎么不说话?你们培训部门拿的系数也不高吧?”
曹工放下筷子,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才开口:“你们有什么可难受的?”
老薛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钱,实际上是周总一个人赚的。”曹工说,“你们觉得自己辛苦,觉得管理层的贡献大,但在周总眼里,一线工人跟我们其实没什么区别——都只是干活的。”
老薛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话不能这么说吧?没有我们管理层,周总能直接管工人?”
曹工看了他一眼:“人事部门的政策解读,你没细看吧?”
“看了。”老薛说,“不就是个方案吗?”
“方案里有一段,讲的是管理岗工资对标。”曹工说,“我们厂管理部门的工资,在经开区同类型企业里,是偏高的。”
老薛不说话了。
小赵在旁边补了一句:“是的,我了解对比过,周边工厂的中层管理岗,比我们都要低了近两成,而且他们的五险一金,都是按最低标准发放的。”
曹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完,放下筷子,看着老薛:“周总对我们挺好的,只是对一线工人更好而已,他自己是一线工人出身,感同身受罢了。”
老薛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曹工又看了他一眼:“你说没有管理层周总管不了工人,那我问你——你真觉得我们技术科的人员素质,会比隔壁几家厂高吗?”
老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隔壁那几家厂的技术科,他也不是不认识。
开飞金属毕竟是新厂,并没有什么技术沉淀,技术科日常能做的事,基本就是复制粘贴周开飞本人设计的工艺流程,最多就是在工艺量产时,进行些许改进。
论学历、论资历、论专业能力,他们厂的技术科,确实不如那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厂。
他们能拿比隔壁高的工资,是因为开飞金属的利润高,是因为周开飞舍得分钱。
这个账被挑明后,剩下的只有沉默。
曹工说完那些话,又低下头去夹菜了,像是刚才那一番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老薛只能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茶,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表情变了,抱怨的话说不出口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平——道理是道理,可每个月拿到手里的钱比一线操作工少,那种落差是实实在在的。
老丁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老曹,你倒是看得开。”
“我不是看得开。”曹工说,“我自己心里是什么料,心里有数,现在拿的工资,已经是托了周总的福了。”
“你这么说,倒是没毛病,真跳槽了,出去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老丁感慨了一句。
孙放下了筷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周总自己也是一线干出来的,他知道谁辛苦。”
没人再说话了。
曹工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窗外,冬夜的光景,路灯的光照在地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自己刚进厂那会儿,还只有一厂,就几十号工人,工人们蹲在车间门口吃饭,周开飞也经常蹲在那边,抽着烟,说着一样的笑话。
大家那时候还不怕他,一盒烟,转手就分光了。
---
至于那两亿分红,能拿到的人就寥寥无几了。
当初设立的15%期权池,经过一年半的考核期,实际有资格拿到期权的人,一个手掌就数得过来,实在找不出几个有重大贡献的人物。
李建华作为二厂厂长,拿走了期权池里的0.5%;其余几位核心骨干,合起来分走了另外0.5%。剩下的14%期权池,仍然趴在账上,等待着有缘人。
比例听起来不大,但乘以两亿的基数,绝对值相当可观。
扣完20%的分红个税之后,周开飞持股94%,到手一亿五千零四十万。
唐晓雨持有3%的股份,到手四百八十万。
林果持有1%,到手一百六十万。
丁会计和李建华各持有0.5%,到手八十万。
……
周二中午,一亿五千万打到了周开飞个人账户上。
公司开户行的林行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四季度报表,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旁边分管信贷的副行长也在,看他这个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开飞金属账户上的现金,总算降下来了。”林行长说,“一亿六千万,从公司账户转到几个股东的个人账户上,还交了四千万的分红税。”
副行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公司账上还剩多少?”
“两亿不到。”林行长说,“短期内,他们不会拿现金来还贷款了。”
副行长点了点头,“好事啊,这下安全了。”
这笔分红落地,意味着开飞金属的公司账户上短期内不会出现“闲置现金过多、顺手把贷款还了”的局面。
那笔一亿八千万的贷款,还能在账上多躺一阵子。
林行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起去年下半年的情景,依然心有余悸。
开飞金属账户上,以每个月几千万的速度暴增,他每次打开系统看到那个数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开飞金属要是真把这笔贷款还了,行里今年的利润指标要砍掉一大块。
好在开飞金属一直没有提过提前还款的事。
他们的财务每次来行里办业务,他都会旁敲侧击地问一句“最近资金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支持的”,他们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暂时没有,谢谢林行长。”
他也不好意思再问那笔一亿五的授信额度为什么一直没用。
账上趴着两三个亿的现金,再去问人家要不要贷款,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林行长放下杯子,又想起另一件事。
周开飞那笔分红到账之后,个人账户上现在趴着一亿七千多万。
根据他对这个客户的了解,这笔钱大概率会全部存成七天通知存款,然后就再也不管了。
过去这两年,周开飞个人账户上的资金往来非常简单。
留几百万活期,剩下的全转成通知存款,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没有理财申购记录,没有大额存单咨询,连问都没问过一次。
林行长薅了薅自己的头发。
一亿七千多万,全放在七天通知存款里。
从利润的角度来说,这是最理想的存款——利率低,期限灵活,银行的资金成本最小。
但从服务的角度来说,银行应该给客户提供更优的资产配置建议。
大额存单的利率比通知存款高出一截,如果分成几笔不同期限的存单,既能保证流动性,收益也能多出一块来。
要不要去动这块蛋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