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格清单在周四下班前，发到了李建华的邮箱。
他点开附件，粗略扫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长丰那边倒是实诚，没客气，直接列了六种不同型号的轴承，外圈、内圈、滚子规格加起来十八项。
后面还附了厚厚一沓技术协议草案，光是尺寸公差和形位公差要求就列了三四页。
李建华盯着屏幕，太阳穴有点跳，这还只是“第一批试制规格”。
真就是没预收费，就不心疼供应链，这些人做事，太不市场经济了。
李建华关了邮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来开飞金属快一年了，有些事，他看在眼里，琢磨在心里。
周开飞是个好老板，这点他认。年轻，脑子活，技术上的事一点就透，待人接物也挑不出毛病，该给的面子、该守的规矩，都周到。
可就是有个地方，让李建华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他觉得周开飞骨子里，是有些好大喜功的。
这词可能重了点，但李建华一时也找不出更贴切的。
就说对工人。加班费按两倍算，公告直接贴车间墙上，食堂的伙食，三天两头加菜。
有工人家里出事，只要情况属实，唐总那边补助批得爽快，周总从来不拦，有时候还让多给点。
李建华在国企干了大半辈子，知道人心重要，可他也知道，人心是拿钱喂出来的，更是拿规矩管出来的。
周开飞好像不在乎这个。他好像觉得，只要钱给够，活自然有人干，而且能干好。
还有设备。一厂那边，精磨车间新上的那几台半自动，国产的够用，非要买进口的。
贵了差不多一倍，就为了那点精度提升和所谓的稳定性。
李建华看过报表，那点精度提升带来的损耗降低，得小两年才能把设备差价赚回来。
周开飞签采购单的时候，眼都没眨。
最让李建华想不明白的，是建新厂房这事，请设计院，搞规划，一张口就是现代化、标杆化。
他知道开飞金属现在有钱，现金流充沛。
可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企业扩张，得一步步来，得计算投资回报，得防着市场风向变。
在周开飞那儿，这些考量好像都退后了。
他要的是“好”，是“大”，是那种从图纸里蹦出来的、崭新气派的未来图景。至于这图景要烧掉多少钱，烧得值不值，他似乎不那么在意。
李建华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还试着委婉提过两句，说周总，咱们是不是稳着点来，现金留厚些，抗风险。
周开飞听了，只是笑笑，说李厂长，我知道你意思，可该花的钱，省不了。我们现在不缺小钱，缺的是能把事情彻底理顺、站稳脚跟的大布局。
话说得在理，可李建华还是觉得悬。布局太大，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链条一断，摔下来也狠。
他有时候会想，周开飞这种性格，是不是因为成功来得太快、太顺了。
可市场哪有一定的事。李建华见过太多红极一时、然后迅速衰败的例子。产品生命周期、竞争对手模仿、消费者口味变化……变数太多了。
他把心里的这些琢磨，压得很深。
到底只是打工的，有些话，点过就算了，说多了招人烦。
设计方案初稿是周五下午过的会。
两万四千平的标准化厂房，做了超大跨度设计，办公楼八层一万两千多平，装潢标准定得高。综合预算报上来，一亿九千多万，离两亿就差临门一脚。
李建华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上最后定稿的那个数字，觉得后槽牙有点发酸。
这远超了他当初“大胆”预估的一亿目标。他太清楚这种项目了，预算定在这个数，等真完工了，没两亿二绝对下不来。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设计院那边在讲理念、讲流线、讲未来的扩展性。周开飞一直听着，没怎么插话，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等设计院的人讲完，周开飞合上手里的方案稿，看向李建华：“李厂长，你觉得呢？”
李建华清了清嗓子，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案是好方案，现代化，气派，未来十几年不落伍。就是……预算确实超了最开始不少。工期又定两年半，中间建材、人工万一有波动，成本可能还得往上走。咱们是不是……稍微收一收标准？”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到了。
周开飞没立刻回答，看向旁边的唐晓雨：“唐总，你的意见？”
唐晓雨刚才一直在本子上记东西，闻言抬起头：“李厂长的顾虑有道理，成本控制必须考虑。不过，从品牌建设的角度看，我们最初定的调子就是“内向的高端化”，靠硬件和环境说话。如果现在下调标准，可能和之前的战略定位产生偏差，后期效果会打折扣。”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周开飞：“我的建议是，预算可以按这个报，但在具体施工过程中，必须严格控制变更和签证，把超支风险压到最低。”
周开飞听完，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李建华：“李厂长，唐总的意见你听见了。成本要控，但标准不能降。你是项目总协调，施工过程中的管控，你多费心。有什么困难，随时和唐总沟通，也可以直接找我。”
话说到这份上，李建华知道基调已定。他点点头：“明白了，周总。我会盯紧的。”
“行，”周开飞拍了下桌子，“那这个方案，就这么定了。设计院这边，尽快出施工图。李厂长，你和唐总对接，启动前期报建和招标程序。”
会议结束，人陆续离开。李建华收拾东西时，听见周开飞对唐晓雨说：“一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唐晓雨点点头。
等李建华走出会议室，还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唐晓雨对周开飞说的后半句：“……银行那边，希望我们能多贷点。”
门关上，隔断了后面的声音。
李建华摇摇头，往自己办公室走。他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还是觉得悬。但老板拍了板，他能做的，也就是执行过程中盯紧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