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一个胡总，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聪明人。办法可能不同，但结果差不多。
到了八月底，江城本地几家签了长期供货协议的大客户，订单量又往上冒了一截。加起来，比七月份多了两万出头。
工业刀片的总销量，算上协议客户和网络销售部，冲到了接近十五万片。单是这一项，月营收就过了两千万。
一号厂区开足马力，下游几家精磨厂也跟着连轴转，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产能，眼瞅着又见了底。
原本按照唐晓雨的估算，放出十五万的月产能，应该能产生两到三万片的库存冗余，用来平滑订单波动，同时也能稍微增加一点资金和仓储成本，达成“做大规模、稀释利润”的意图。
可现在，库存没见多，生产线上出来的东西，几乎是被市场一张嘴就吞掉了，一点没剩下。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最近三个月的销售数据和主要协议客户的采购曲线。
唐晓雨用笔尖点着那几个突然抬升的客户名字，眉头微微锁着。
“永固标准件，上个月要了三千五百片，这个月报了五千五百。力丰精工，从四千涨到了六千。还有这两家……”她转过头，看向赵斌，“赵经理，你那边跟生产计划对过吗？他们这几家，最近有增产扩线的消息吗？”
赵斌摇头，“我侧面问过，这几家没有大规模新增机床，理论上，消耗量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跳跃。”
“又怕缺货，在囤货？”唐晓雨猜测。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赵斌回答，“上周就让销售助理小刘，以核对后期订单的名义，给这几家都打了电话，很明确地传达了产能充足、供应稳定的信息，还建议他们按实际需求下单，避免资金占用。但反馈回来的说法都很一致，就是正常生产消耗，没有囤货计划。”
“质量出了问题，损耗变大？”唐晓雨又想到一个方向，但随即自己就否定了，“不对，如果质量波动，他们第一时间应该是投诉、要求退换货，怎么可能反而加单？”
赵斌点头：“客服和售后那边我也问了，最近一个月，关于工业刀片的重大质量投诉是零，零星几个安装使用问题，也都正常处理了。满意度反馈反而比之前还好。”
白板上，那些代表着销量增长的箭头，显得有点刺眼。
好事，当然是好事。产品卖得好，客户愿意多买。
可这“好”得有点没来由，不符合商业常识。任何需求的异常波动，背后都应该有对应的生产活动变化作为支撑。
现在，支撑点找不到。
“继续观察吧。”唐晓雨最终放下笔，“数据盯紧点，特别是这几个突然增量的客户，他们每个月的提货明细、对应的产品批次，都单独标记。另外，跟物流那边也打个招呼，这几家的货发出后，留意一下最终卸货地点和签收情况，看看有没有异常。”
“明白，我马上安排。”赵斌合上笔记本。
会议结束，唐晓雨回到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在缓慢滚动增长的当月销售收入数字。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其中一家增量最大客户的采购历史曲线。
一个陡峭的、近乎直角的上升。
很漂亮，但也……很不对劲。
唐晓雨拿着那份数据异常的报表，还有和赵斌讨论的结果，去了周开飞的办公室，把情况和自己的困惑说了一遍。
周开飞听完，拿着报表看了好一会儿，没立刻说话。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唐晓雨问。
“原因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周开飞放下报表，说出自己的分析，“也许就是因为刀片性能足够好，一些以前他们觉得难度大、损耗高、不太敢接或者接了也赚不到钱的加工订单，现在敢放心接了。干的活更“硬”了，刀片自然损耗得快。协议上约定的是按需供货，他们用量上去，多下单，也说得通。”
这个角度唐晓雨之前没细想，她仔细琢磨了一下，似乎有点道理。
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个好事，说明他们的产品在帮客户拓展业务边界，黏性会更强。
“那……我们这边，要跟着继续扩产吗？”唐晓雨问出下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个月可能就不止十五万片的需求了。”
周开飞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前几天让市场部汇总的本地刀具市场数据，是不是说江城地区，其他品牌的通用刀片出货量，这几个月下滑很明显？”
“对。”唐晓雨点头，“尤其我们主打的这几个规格，市占率提升很快，相对应的，几个主要竞品在本地代理商的出货量，平均跌了三四成。有的牌子在江城的办事处，听说都在收缩人员了。”
“那就是了。扩产的事，先缓一缓。短期内，一号厂区的产能就顶在十五万吧，不要再往上冲了。”
唐晓雨有些意外，“你是担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周开飞说得直接，“我们起来得太快，吃的肉，都是从别人嘴里硬夺过来的。一下子把太多人逼到没活路，不是好事。我们根基还浅，经不起太多明枪暗箭。稳一稳，让市场有个适应和缓冲的时间。”
他顿了顿，接着说：“而且，价格定在那里，卖得越多，占的市场份额越大，盯着我们利润的眼睛就越多。厂办那边前几天是不是有人找你提过，说我们定价太低，不符合市场规律，建议提价？”
唐晓雨没想到他也知道了这事。“是，生产部和财务那边都有类似的反馈，觉得现在的利润率对比我们产品的性能，还有对市场造成的冲击，显得有点……过于内卷了。”
“提价是不能提的，至少现在不能。”周开飞否定了这个建议，“价格一动，牵扯太多。”
“那你的想法是？”
“我这边再琢磨琢磨。”周开飞说，“看看能不能在现有基础上，再增加一两个产品线，或者往相关领域探一探。别把所有火力都集中在“标准工业刀片”这一条赛道上。摊子稍微铺开一点，目标分散一点，压力也能小一点。”
唐晓雨听明白了，周开飞这是感觉到了潜在的风险，决定主动控制一下扩张的节奏，转向巩固阵地和探索新方向。
“我同意。”唐晓雨说，“稳一稳也好。那协议客户那边异常的增量，还继续深入查吗？”
“心里有数就行，暂时不必大动干戈。只要货款正常，质量反馈没问题，就先把这多出来的销量，当成是市场对我们产品的另一种认可吧。不过数据盯紧点，万一后面有更大的异常，再说。”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