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雨从管委会回来，把刘处长会后的那番“实在话”，原原本本转达给了周开飞。
周开飞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
“请大家吃顿便饭吧。”他开口，语气很平实，“该低头低头。我们确实影响人家了。我当初开店的时候，周边要突然冒出这么一家，东西又好又便宜，我砸了他店的心都有。”
他看向唐晓雨：“在经开区开厂也一年多了，光顾着自己埋头折腾，左邻右舍都没怎么正式拜访过，是我不对。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到位。”
唐晓雨点点头：“明白了。我来安排。时间、地点、名单，我让行政拟个方案，您过目。”
“嗯，你定。规格弄像样点，别小家子气。”周开飞补了一句，“席上，我敬酒。你陪着，话可以说软和点。”
请柬发出去，周边十几家有头有脸的厂子，老板或厂长基本都赏了脸。有的老板亲自来了，有的是派了管事的厂长。席开了两大桌，就在开发区一家口碑不错的酒楼。
菜是提前定的，酒也备的硬货。周开飞和唐晓雨分坐两桌主位。
开席，周开飞先站起来，手里端着杯白酒。
“各位老总，厂长，今天能请大家过来，是我周开飞的荣幸。”他声音不高，但桌上都听得见，“我们“开飞金属”搬到这边，也一年多了。一直瞎忙，没顾上跟各位邻居多走动，是我的不是。这第一杯，我先敬大家，就当是补上次乔迁的宴，也当是给各位赔个不是。”
“”我们小厂新来，不懂规矩，有做得不妥、影响到各位的地方，还请多包涵。我干了，各位随意。”说完，一仰头，杯里的酒见了底。
桌上响起几声“周总客气”、“言重了”，不少人也都跟着举杯喝了。
唐晓雨在另一桌，也说了类似的话，语气更柔和些，重点说了说自家厂里工艺特殊、培训不易、工人难招的实际情况，姿态放得很低。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慢慢热络起来。有人开始问“冷锋”刀片到底用的什么工艺，周开飞打着哈哈，只说“运气好，改了点热处理参数”。有人抱怨现在工人眼高手低，唐晓雨就顺着话头，说自家管理压力也大，罚得严，工人流动性其实不低。
话递来递去，但都没往深里说，更没提工资和社保这茬。
大家都明白，那事已经翻篇了。
宴席尾声，周开飞让服务员把事先准备好的礼品拿了过来。每个来宾，一份印制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五套完整的“冷锋”标准工业刀具套装。
“一点小小心意，是我们厂自己产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周开飞举着杯，做了最后致辞，“各位老板厂里肯定用得上，拿回去让师傅们试试。以后在开发区，还要靠各位老总多关照，多指点。咱们常来常往！”
礼不算轻。五套“冷锋”套装，市面价值大几千，这个赔礼道歉的姿态，做得十足。
来宾们打着哈哈接过，客气话又说了几轮。
最后，周开飞和唐晓雨站在酒楼门口，一个个把人送上车。
等最后一辆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周开飞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酒气。
“花了多少？”他问旁边的唐晓雨。
“宴席加上酒水，一共四万七左右。”唐晓雨报出数字。
“嗯。”周开飞应了一声，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这钱该花，树大招风。先把风头避一避，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唐晓雨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回去吧。”周开飞把烟掐灭，扔进旁边垃圾桶。
几天后，周开飞正在办公室看教学视频，内线电话响了，是门卫。
“周总，门口有两位，说是“力丰精工”的王总，还有“永固标准件”的李厂长，说想见见您。没预约，您看……？”
周开飞愣了一下。力丰和永固，正是之前去管委会“告状”的那两家，也是那天饭桌上，两家老板亲自来了的。
“请他们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来。”周开飞放下电话。
小会议室里，王总和李厂长正坐着喝茶。见周开飞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周总，打扰了打扰了。”力丰的王总笑着先开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微胖。
“王总，李厂长，欢迎欢迎。快请坐。”
寒暄几句，王总先切入正题：“周总，那天你送的刀，我们拿回厂里，让老师傅上机试了。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啊。这东西……是真好用。不比我们之前用的进口货差，寿命感觉还长点。”
李厂长也跟着点头：“是啊，周总。我们做标准件的，对刀具损耗最敏感。你们这个“冷锋”，切出来的工件，光洁度和精度都更稳。我们算了下，虽然单价高些，但综合算下来，单件成本反而低了。”
王总接过话头，语气更热络了些：“周总，我们今天来，没别的事。一是当面再道个谢，那天的宴席，破费了。二是，想跟周总谈谈，以后我们两家的标准刀具采购，能不能就从你们这儿走？量可能没长重那么大，但胜在稳定。价格……？”
周开飞心里明白了。
这顿饭和那五套礼，没白请。对方这是验过货了，服气了，索性化干戈为玉帛，直接转成客户了。
“王总，李厂长，你们太客气了。”周开飞笑道，“能入二位的眼，是我们的荣幸。价格没问题，就长重的协议价走。而且二位第一批订单，我再让五个点，算是感谢支持。”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王总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应该的。邻居之间，互相照应。”周开飞说得很实在。
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采购规格和交货时间，王总和李厂长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王总拉着周开飞的手，低声说了句：“周总，年轻有为，办事稳重，前途无量。以后在开发区，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送走两人，周开飞回到办公室，给唐晓雨打了个电话，“力丰和永固，以后是咱们的稳定客户，按长重的协议价给货。另外，第一批订单，再让利百分五，但是不要进合同，也不能对外声张。”
“好的，周总。”唐晓雨在电话那头应下。
挂了电话，周开飞走到窗边。
楼下，新厂房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低头，请客，送礼。
然后，把对手，变成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