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记录的人都往前凑了凑。
装刀，对刀，启动。灰黑色的铸铁屑稳定卷出。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刀片切削的声音几乎没有变化。
加工到第三十五个工件时，赵工喊了停。退刀检查。
刀尖只有均匀的磨损带，没有崩缺。用便携式显微镜看了，磨损量还在合理范围。他又让测了刚加工完的工件尺寸，全在公差中限。
“继续。”赵工说。
……当“白板刀”加工到第六十个工件，且尺寸依然稳定时，赵工再次喊停。
他亲自拿起那片“白板刀”，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又用指甲刮了刮刃口。
“磨损很均匀，但理论上也该接近寿命了。”他看向陈建国，“陈师傅，您看呢？”
陈建国走上前，接过刀片，摸了摸刃口，又看了看刀尖圆弧的磨损形貌。“再干十个应该没问题。不过现在这磨损，干高精度的话，光洁度该往下走了。”
赵工点点头，对记录员说：“C刀，测试中止时已加工60件，磨损状态：均匀正常磨损，未失效。预估剩余寿命10-15件。综合寿命约为A刀的3.5倍，B刀的2.7倍。”
他转向周开飞，伸出手：“周总，数据说话。恭喜。”
从测试车间出来，刘大勇没跟出来，他被赵工和质检部的人拉住，要立刻整理测试报告。
走廊里安静下来。唐晓雨跟在周开飞身后半步。
她个子高，又穿着高跟鞋，几乎与周开飞平视，但此刻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突然显得格外……高大。
她的学院虽是二本，可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材料科学与工程下属专业，毕业论文做的也是刀具钢热处理方向。
比起车间里那些凭手感、听声音的老师傅，她可太清楚今天那六十个工件、3.5倍寿命，以及“均匀磨损无崩刃”这几个字，在材料学上意味着什么了。
A刀、B刀，那是实打实的粉末冶金高速钢，是欧洲那些玩了上百年材料的巨头们，靠着一代代冶金学家、无数篇顶刊论文、堆积如山的研发经费才垒起来的技术壁垒。
她入职时，只当这是个有点手艺的小加工厂，混个社保，备考过渡。
可就是这个老板加员工不过十几个人、开在开发区边缘的这个小厂，做出来的东西，今天在众目睽睽下，把那些标杆碾压了过去。
而且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周总，”唐晓雨快走半步，和周开飞并排，声音压得很平，“刚才赵工预估的剩余寿命，是基于均匀磨损模型。实际上，如果只考虑尺寸公差，不考虑光洁度衰减，那片刀至少还能再加工二十个工件以上。综合寿命可能是A刀的四倍以上。”
周开飞脚步没停，“嗯。心里有数就行，对外还是按赵工记录的数据说。”
“我明白。”唐晓雨点头，“另外，刚才赵工私下问了我一句，问我们有没有考虑过做材料成分分析，和磨损机理的深入研究。他说这个性能表现，已经完全不是Cr12MOV的范畴了。”
周开飞这才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说？”
“我说目前工艺还在优化阶段，基础材料确实就是Cr12MOV，但具体工艺细节是公司的核心机密。然后我引开了话题，问了他们厂里几种难加工材料的情况。”唐晓雨语速平稳，“他应该只是好奇，没再追问。”
“处理得不错。”周开飞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里，草草吃了饭，唐晓雨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里那个标注为“韩师兄（博）”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几秒，发了条消息过去。
“师兄，在吗？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方便吗？”
韩师兄是她本科时的高年级学长，现在在某985高校材料学院读博士，方向就是特种钢铁材料。
她一个本科生，原本是没机会和这种学术前途光明的博士师兄有交集的，全凭当年“院花”的那点知名度，加上性格开朗，才在几次活动里加上了微信，偶尔点赞评论。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哟，唐美女？稀客啊。啥问题，说。”后面跟着个呲牙笑的表情。
唐晓雨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纯粹的专业探讨：“师兄，Cr12MOV这种冷作模具钢，常规热处理后硬度一般在HRC58-62对吧？韧性……也就那样。有没有什么……嗯，比较特殊的工艺路径，能让它硬度稳定达到HRC65甚至更高，同时还能保持原来的韧性？”
消息发过去，那边安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你从哪儿听来这种天方夜谭的？”韩师兄的消息回了过来，语气明显带着不可思议，“Cr12MOV？HRC65还高韧性？唐美女，你确定没记错材料牌号？这玩意含碳量摆在那儿，高碳高铬，淬透性是不错，但高硬度下必然脆。你问这个干嘛？在准备考研复试题目？”
唐晓雨看着屏幕上的解释，心跳有点快。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不是考研……就是，偶然接触到一种处理过的Cr12MOV材料，实测硬度HRC65-66，用着感觉……韧性特别好，有点违反常识。所以想来问问，理论上有没有可能。”
“实测？你亲眼看到检测报告了？用什么打的硬度？维氏还是洛氏？冲击韧性有数据吗？KV2是多少？”韩师兄的回复瞬间变成了一连串的专业追问，透着浓厚的兴趣和怀疑，“样品哪来的？哪个研究所还是公司做的？”
唐晓雨咬了咬嘴唇。她没法说样品就是自己厂里做的，更拿不出详细的检测报告。“硬度是洛氏打的，冲击韧性……没有具体数据，就是实际使用中抗崩性特别好，远超同类硬度的粉末钢刀片。”
“实际使用？刀片？工业刀具？”韩师兄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说清楚点，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有这种材料，不可能默默无闻。是进口的？还是国内哪家保密单位流出来的样品？”
“是……国产的。一家小厂做的。”唐晓雨斟酌着用词，“具体工艺人家肯定保密。我就是好奇，从材料学角度，这到底算不算……突破？”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韩师兄直接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