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手里的油石，一遍遍打磨，把那些毛躁的念头也给磨平了。
柳易繁那个影子，在周开飞脑子里晃了几天，到底还是淡了。
他心里明白，就算现在手里多了点钱，两人之间隔着的东西，也没少半分。硬凑回去，结果可能更坏，就这样干干净净分了，反而能留下点美好的回忆。
第一个月三百把刀，顺顺当当交了货。“沉默是金”那边没多说，尾款结得也爽快。卡里的数字实实在在地涨了一截。
精磨开刃的活儿包给义乌厂子后，周开飞自己的时间一下子松快不少。他试过，那个液氢罐里头空间还富余，一次塞进去五七十把刀胚，处理效果和三十把没什么差别。
三天一轮，算下来，一个月稳出五百把很轻松。
但他没跟“沉默是金”提这茬。那边默认他产能极限就是三百，他乐得维持这个印象。多出来的时间和潜在产能，他悄没声地继续折腾手头那点合金材料。
网上下单的几种其他合金小样到了，镍基的、钛的，还有种据说性能很玄乎的非晶合金薄带。
贵，量少。他像之前一样，切小块，编号，记录参数，按照那篇论文提供的路子，试着各种办法预加工后，再送进罐子。
就没有再成功的例子了，出来都东西，都是废的。不是脆得掉渣，就是性能提升微乎其微，甚至倒退。
工作台上废弃的金属疙瘩又多了些，冰凉地堆在那儿，像在无声地提醒他，材料这玩意儿，有时候真就得靠撞大运。天坑专业，名不虚传。
他没想到，麻烦会从赵铁那边冒出来。
那天下午，赵铁领着个人进了店。来人四十多岁，光头，穿着件紧身黑T恤，胳膊上纹着条过肩龙，手里盘着俩油光水亮的核桃。眼神在堆满零件工具的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的周开飞身上。
“开飞，忙呢？”赵铁笑着走过来，递了根烟，“这是我哥们，彪哥。玩刀的，行家。上回你那刀，我切个轮胎、撬个东西，顺手，就给彪哥看了。彪哥一眼就相中了，说这料子、这做工，少见。非要来认识认识你。”
周开飞接过烟，没点，夹在手里，朝那彪哥点了点头：“彪哥。”
彪哥走上前，也没客套，直接问：“小周老板，你那刀，自己做的？用的什么钢？热处理路子有点特别啊。”
“瞎弄的，就普通钢材，热处理多走了道工序。”周开飞语气很平。
“普通钢材可没这性能。”彪哥从后腰摸出把刀，正是周开飞给赵铁的那把，刀刃在昏暗的店里闪过一道冷光，“我玩了十几年刀，经手的好料子不少。你这把，硬度、韧性、耐磨，搭配得邪性。尤其是这刃口保持性，我剁了几天冻鸡骨头，毛事没有。这可不是普通路子能出来的。”
他盯着周开飞：“我就直说了。想托你，照这个水准，给我做两把。一把直，一把折。尺寸样式我都有数，回头给你图纸。价钱好说，按你这手艺，一把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赵铁在旁边问。
“两千。”彪哥说。
店里安静了一下。赵铁吸了口气，看看彪哥，又看看周开飞。
周开飞沉默了几秒，把手里那根烟放在柜台上：“彪哥，谢你看得起。不过，我这儿现在订单排满了，都是定死的交货期。实在抽不出空接零散的私活。一把两把的，工时长，不划算，也耽误您功夫。”
彪哥脸上的笑淡了点：“嫌少？价钱可以再谈。或者，你先接一把，直的，折的我等等也行。”
彪哥盯着他看了会儿，手里核桃转得咯啦响：“小周老板，有手艺是好事，可手艺人也得吃饭，也得交朋友。我张彪在这片，也算有点名号。找你做东西，是看得起你。”
“彪哥，真对不住，这不是钱的事。”周开飞看向赵铁，“铁哥，你知道的，我现在就给一个客户做贴牌，签了独家，不能再往外卖同样的东西。自己私下做，不合规矩。”
赵铁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带朋友来，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周开飞推得这么干净。
“开飞，就两把，自己人用，不算卖吧？你那独家，还管这个？”赵铁语气有点硬了。
“白纸黑字写的，实在是没办法。”周开飞话说的软，但没留余地，“再说，彪哥，我做的东西，其实就是热处理上有点土法子，没那么神。你建材生意做得大，好刀好工具，该用正经大牌子，有保障。我这小打小闹，耽误你事。”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有点僵。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彪哥脸色沉了下来，没再说什么，把手里那把刀“啪”一声按在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走。
赵铁赶紧追出去，在门口拉着他低声说着什么。过了几分钟，赵铁一个人回来了，脸上有点讪讪的。
“开飞，彪哥那人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赵铁搓着手，“他也是真喜欢你那刀……我多那句嘴，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铁哥。”周开飞拿起柜台上的烟，点上，“你的好意我明白。但线下接这种定制，太扎眼。一把两把的，挣不了多少，万一惹来不必要的注意，不值当。”
赵铁点点头，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我就是觉得，可惜了。你那手艺，是真牛逼。”他又站了会儿，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周开飞点了根烟，有点烦。
线上卖，隔着屏幕，买家用得好，主播巴不得源头只有自己一人知道，何况东西是他自己公司的牌子，供货商是谁，那是绝对不会往外讲的。
可线下不一样，这种找上门来的，尤其是“玩刀”的圈子里，东西好，传得飞快。今天来一个张彪，明天可能就来个三个五个李彪王彪。
他走回工作间，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罐子。秘密藏在这个铁罐子里，但用过它处理出来的东西，一旦离开这间屋子，就像泼出去的水。
线上生意，好评再多，也是虚的。
线下的麻烦，才是实实在在的麻烦。
他掐灭烟，把店门掩上一半。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沉默的金属材料和工具上，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