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炊烟上,恍如流动的青纱。玄色唐字旗迎风飘展,傲然威武。
诺西带着夷军挨家挨户地搜查,将藏匿屋中的人驱赶出来,汇入到晒谷场上。
很快,晒谷场上挤满了人,窸窣低语、惊恐不安。
半山腰竹楼,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黑岩找到了婆娘,蓬头垢面、瑟瑟发抖。
“阿米,我婆娘和细仔在哪?”诺西急着拉开抱头痛哭的两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黑岩婆娘泪眼婆娑,好半天才认出诺西,哽声道:“是诺西啊,你婆娘和细仔也在寨里,我带你去找。”
半刻钟后,诺西见到了衣衫褴褛的婆娘和瘦骨嶙峋的细仔。一家人团聚,悲喜交加、声泪俱下。
诺西带着带着婆娘和细仔来到陈石面前,一家人齐齐跪倒在地。
陈石微笑道:“一家人团聚是天大的喜事,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诺西重重地叩在地上,颤声道:“诺西的命是陈郎君给的,从此刀山火海,绝不迟疑。若违此誓,让山鬼收了我的魂魄,永不超生。”
陈石扶起诺西,道:“不必如此,你为大唐效力便是回报我。”
数匹快马驰出山寨,朝着东川城方向绝尘而去。
寨墙上,张振目送战马离开,转而望向晒谷场上的人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磨弥殿部逃走了不少人,咱们人手不足,这些人留在寨中徒增隐患,放他们离开。”陈石道。
张振眉头微蹙,迟疑地道:“里面有不少青壮,将他们放走无异于纵敌。”
陈石眼中戾色一闪,缓缓地道:“那些青壮剁去两只大脚趾放走,老弱妇孺就算了。”
张振一愣,他久历沙场,见过受伤失去大脚趾的伤兵。失去大脚趾的人只能缓慢行走,而且容易摔倒,更无法奔跑,基本丧失了作战的能力。
慈不掌兵,张振知道对敌宽容就是对袍泽的残忍,何况与斩首、刖刑(砍去脚)、膑刑(挖去膝盖骨)相比,砍去大脚趾算得上“温和”了。
“此事让诺西去办,我带人巡视一番,加强防御。此处离暴蛮部不远,须做万全准备。”张振神情肃然地道。
陈石点头道:“磨弥殿有数百人逃走,要派斥候盯紧四周动静,防着他们偷袭。”
诺西带人去了晒谷场,很快人群涌动骚乱起来。张振双眉一拧,冷笑道:“有人要找死,那就送他们一程。走,下去看看。”
杀气凛然的唐军出现在晒场四周,原本骚动不安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惊恐地朝中间缩去。
郑全手按佩刀,森然地看向众人,半晌才开口道:“何事暄晔,活够了不成?”
人群继续向后退缩,露出绸衫胖汉,那汉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哆嗦地道:“将军,我是从东川城出来的,这是我的凭验。”
胖手抖如筛糠,罗天远心中有苦说不出,自己只是在此暂歇补给,没想到进寨就走不了了,结果又被唐军堵住,早知道就算丢了家当也要继续走。
郑全接过凭验看了一眼,丢还给罗天远,然后大声宣布道:“听好了,老弱妇孺可以自行离开,青壮暂时留下。”
“太好了!”、“谢将军开恩!”
欢呼声中,人群逐渐离去,晒谷场上很快便只剩下百余人。
罗天远哭丧着脸,不停地擦抹着头上的汗滴,身上的绸衫粘乎乎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捏了捏藏在袖中的玉佩,罗天远小心翼翼地走到郑全身边,伸手朝郑全左掌抓去谀笑道:“将军,劳烦你问一声,我等从东川城出来的人如何处置?”
感到手中冰凉,郑全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揣入怀中,淡淡地道:“等着。”
很快,郑全带来了张振的决定,“从东川城至此的人,有凭验的留下财物皆可离开”。
罗天远松了口气,差点瘫软在地,舍财总比舍命好。在儿子的掺扶下上了车,车轮辘辘向东而行。
巳时,剩下的近百人迎来了他们的命运,被斩去脚拇指后逐出山寨。这些人相互掺扶着,蹒跚地向远处行去。
…………
从磨弥殿骑马前往东川城不过三个多时辰,许宾等人在申时前到达。
时隔数日,东川城已经大变样,南面城墙荡然无存,靠近城墙的房屋也变成了瓦砾堆。离得尚远便有响箭示警,许宾等人跳下马,表明身份。
很快有人迎了出来,带着他们从堆成路障的瓦砾堆中穿行。南北大街上堆满了瓦砾堆,杂乱无章地阻挡着前行速度。
许宾笑道:“这路像是迷魂阵似的。”
“是赵将军所布,说是根据诸葛武侯的八卦阵所改。”
许宾笑笑,这几堆乱石就说是诸葛武侯的八卦阵,赵将军也真敢说。不过这东一堆西一坑,确实能阻挡进攻速度。
大街两旁商铺拆除一空,有些地方还掘出坑来,想来是在寻找藏起来的财物吧。
议事厅,许宾向王天运呈上战报,禀报夺取磨弥殿部的过程。
王天运看罢战报,笑道:“没想到张振、陈石这么快打通了道路,我以为还要几日呢。”
赵朗皱眉道:“将军,城墙虽已拆除干净,但仍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置,大军恐怕还要几日才能开拔。”
郭青道:“秘道中的南诏军被困多日,不知死绝没有?出发前要处理干净,免除后患。”
南诏军被困在秘道中,最初几日还有挖掘动静,近几日声息全无了。
“通路既畅,不宜多耽搁,两日后大军开拔。”王天运站起身,道:“走,去看看那些南诏人,活着的段侔倒是还有点用处。”
蒙诺宅院的秘道口被掘开,一股恶臭涌出,这味道比起赕龙寨的战俘营还要刺鼻几分。
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士卒用湿巾掩住口鼻入内查看。半个时辰后,十几个活人被拖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裹着一层黑色的污垢,散发出浓烈的恶臭,蜷缩着身子瘫软在地上,目光浑浊空洞,如同活尸一般。
赵朗掩鼻吩咐道:“泼水,洗一洗,太臭了。”
十几桶水兜头盖脸地浇下,那些人多了丝活力,张开口吞咽顺着脸颊淌下的水,呛得剧烈咳嗽。
清水冲掉些污垢,王天运看到其中一人耳上悬着虎牙坠饰,腰间别着镶金包银的铎鞘,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是段侔?”
那人眼眶深陷、胡须粘结成缕,艰难地望着王天运,嘴唇翕动几下,微弱沙哑地回应道:“不错,我……我是南诏……大军将,东川城主……段侔。”